肃王昌允轻步进来,环视仆婢一圈,众人立即跪地。
“陈王子安然无虞,少胡乱传话,违者杖毙。”
“是。”
“都下去吧。”
殿上剩了三人,肃王给母亲行拜礼,“让母亲受惊了,儿子不孝。”
“快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肃王把今日洗尘宴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听得惠嫔又叹又讶,福康却是一脸的失望。
“幸亏人没事,否则占国那边没法交代。”肃王看着妹妹,“占国跟俞州隔河而望,要是他们得了借口,不定如何发难!”
“所以就要拿我做人情!”适才肃王行礼,福康就下榻立在了侧旁,手里还拿着花绷,她穿一身葱绿长裙,环髻上簪着一朵梨花。
她说着抬眼望定了哥哥,“尚国有兵有将,却要用我一个弱女子求和,好不羞耻!”
“贞儿!”惠嫔开口了,“你误会了!占国一向与咱们交好,娶你是好上加好的事,就像亲上加亲那般!你父皇从不惧怕任何人,岂会做求和的事!”
“可是我不愿意!”在至亲面前,福康一点儿也不掩饰,“宫里那么多公主,为甚么非要挑中我!”
当然是因为不在乎。
不在乎就不会心疼,更不会设身处地地着想。
就像母亲,早就育有皇子,却迟迟得不到相应的名分。熬了这么多年,才只是一个嫔。
而福康就更不用说了,她生母也是个宫女,生她时难产而亡,皇帝想必都记不住她的名字,至于她的女儿,就更记不住了。
但这些不能说。
也不必说,福康都明白。
肃王看着她惨白的脸,暗暗叹息了一声。
惠嫔亦是说不出话,良久才挤出一句,“你的姻缘到了。姻缘天定,谁也拗不过天的。”
这话说的很轻,带着颤抖,听起来一点儿也不能令人信服。
果然,福康立即道,“我的姻缘不是他!”
“那是谁?”惠嫔心一跳,立即问道,女大不由娘,难道女儿有了意中人,这可使不得!
福康却不答了,她咬着唇,看了哥哥一眼,旋即走了。
“贞儿——”
“让她去吧。”肃王按住母亲胳膊,“母亲勿要忧思。”
惠嫔定定心神,“昌儿,你跟母亲说实话,贞儿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是谁?”
这一对兄妹,打小就亲,比一奶同胞的还亲。福康及笄前,甚么事都跟哥哥说,就算哥哥不在身边,也会写信,而她这个母亲都是后知后晓。
“你快说呀。”
看着母亲焦急的模样,肃王轻轻开口,轻轻撒谎,“没有。她只是想不通,闹脾气。”
“真的?”
“儿子何时骗过母亲?”
肃王在心里扇了自己两个耳光。福康早就有心上人了,她喜欢的是徐安,他的副将。
* *
太子庆允怒气冲冲地回到东宫。满腔怒气在看见太子妃的瞬间就消散了。
这个长面美人,自小与他一同长大,心意相通,聪慧又体贴,一如她的名字,马芸柔。
他每次见她,都仿佛有清风拂面,整个人变得爽利轻快。
她服侍他更衣,又端上了解酲汤。
喝完,他啄了她唇一下,抬手拍了拍她肚腹。
她莞尔,随即命人送上红豆酥与松糕。
“宴上的事如何了?”待他吃下一块糕,她把茶水送至他手边,便开了口。陈厚文遇刺事,一个时辰前就传的沸沸扬扬,她也问过了东宫卫。
“又被老七混过去了。”
两人的语气非常平常,就像说闲话那般。
尽管陛下一再强调后宫不可干政,但太子却是阳奉阴违。
因为这世上,他真正信任的就是她,她真正信任的也是他。
两人坦诚相对,绝无一丝隐瞒。
甚么都说的。
“这个小狐狸。”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嵌大理石的紫檀桌面,“那个许棠呢?”
“她没问题,一个厨娘而已。”说着,记起那盈盈目光,他忽就笑了笑。
“若她是老七的人呢?”她看着他。
他怔然,“怎么会——”
“陈王子死了,福康就不用嫁了。老七想杀人,却不能,占国跟咱们再好,也不会吃哑巴亏的。于是他就敲山震虎。一次不行,还可以第二次。福康不愿嫁的事,京城到处讲说,还有人编了话本,公主三难驸马!”
他眨了眨眼,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占国婚俗最重吉庆,婚前一再遭难,那陈王子又是个软弱胆小之人,很可能会自动退婚。”
“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太子立即让人传口谕给东宫卫长,“仔细审许棠,务必把她身世来历弄清楚。”
* *
肃王安抚住母亲,又陪她用了些便饭,这才出宫回府。
马车稳稳走着,残照从车帘缝中射进来,像无数只手,抓在他的袍裾上。
他眯了眯眼,耳畔嘈杂杂的,有人语笑谈,有马嘶骡叫,有燕啼莺鸣,还有唰啦啦的风声。
都说春风拂面不寒,但适才他走在宫里,还是觉得背上的寒毛倒立。
“张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