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您吩咐。”张锐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今晚吃烤羊。要曹记的。”
“属下明白。”
吃烤羊,须得蘸料,否则太腻。曹记配的蘸料,肃王不喜欢,就又叮嘱张锐去采买各种香料,他自己调。
等他把孜然、茴香、花椒研好,芫荽、香葱切末,辣椒烹油,一起调好时,暮色已是四合。
他也不让掌灯,就着烤羊火的那点子亮,慢慢吃将起来。
肉香弥漫,油脂滴滑,滴在火碳上,就爆一声响。
嗒,又一滴滑落,却是滴在他的鞋面上,那云头履,是拿青缎子做的,不耐热,不耐油,虽隔着布袜,他还是觉得了烫。
当即就没了胃口。
他让张锐把烤羊拿走分食,洗了手,然后进了寝室。
房门合上,他点起桌上的蜡烛,烛焰摇的很急,这才发现窗扇半开,于是又关了窗。
窗扇合上的瞬间,就听见了咚咚声。
咚咚,咚咚,很细,很轻,好像叩门似的,但这声音却来自地下。
他慢慢走到床边,将床头的方矮几挪开,掀开一尺见方的青石地板,一个木门露了出来。
对扇,榆木的,中间拴着一根细铁链,没有锁。
肃王伸手在门上点了一下,那咚咚声就消失不见了,他飞快地开了木门,门下是一张梯子。
梯子上立着一个人,浓眉大眼,椭圆脸,黑衣劲装。
两人对视一眼,并不答话。
肃王顺着梯子下去,随着那人往前走,走过长长一条石路,路侧壁上,点着油灯,在路尽头左拐,迎面一堵石门。
那人开了门,立在侧旁,肃王大步走了进去。
门内烛火煌煌,桌椅床柜一应俱全。
地上跪着一个老妇,黑布小袄,黑布裙,腰间系着一块白布围裙。
“王爷,老身知罪。”看见那云头履,老妇人立即叩头,“但求速死。”
“公主糊涂,你也跟着瞎闹!”肃王看着她,“今日何等场合,竟敢当着太子的面行刺,你们真是嫌命长!”
老妇肩膀一抖,“今天?今天何事,老身不知!”
“还敢推诿!那海月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老身只是……”老妇掩了口,只是叩头。
肃王一怔,“出宫后,你没见过海月?”
“见过。”
“在何处见的?都说了甚么?”
老妇头抵在地上,声音有些低哑,“在香烛铺撞遇上的。还是她先跟我搭的话,问我怎么出宫了,又问公主可好。我把能说的告诉了一遍。——但我没让她谋刺陈王子,真没有!我可以起誓。”
“那你找了谁?说!”
见她默然,又道,“你不说,我自会问公主。从此,你休想再见公主一面。还有,你的儿子!”
泣声响起,先是隐隐的,继而变大,很快变成嚎啕。
“王爷,所有的罪孽,老身愿一力承担,请不要为难公主,也请放过我的孩子!”
没有回答,但那云头履转了向。
老妇看着,当即扑上前,拽住了褐色袍角。
“我,我只是请陆大侠帮忙杀掉陈王子,但没有得手。”
话音未落的,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老妇抬眼看看门口,复又垂下头,从怀里拿出个红布帕,颤抖着递到那手上。
下一瞬,有细风扑面,接着,石门就被合上了。
她颓然扑地,复又大哭,额头有点点血珠渗出。
肃王捏着红布帕,走回梯子下面,忽地顿住了脚。
后面跟着的人,立即跪地。
“王爷,都是属下的错,愿受军法处置。”
“哪里错了?”
“我不该把陆家山庄的接头信物交给公主,令她蹈险。”
“你后悔吗?”
怎么会后悔,别说一个信物,就算要他的命,他也是愿意的。
“不后悔。”他说着复又叩首,“都是属下的错,请王爷处置。”
良久,才有回声。
“立即把冯氏送走,务必小心。那海月的尸身也要收葬。”
跪地的人一凛,接着就听“嗒”的一声,有甚么落在了怀里,他急急拿起一看,是那个红布帕。
“留好了,等时机合适,亲自交给暖贞。”
“王爷——”
“你叫徐安,不叫徐慢,还不快去!”
“是。”
徐安起身走了两步,复又转回,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肃王。
“差点忘了,许棠的身世来历已经查清。请王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