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
在那片由细碎的石灰岩和砂页岩构成的、迷宫般的“口袋洞”中,一行充满了“不可思议”色彩的、奇怪的“冒险小队”,正在缓缓地、前进着。
多亏了那锅虽然卖相恐怖、却拥有着奇迹般效果的“石骨修补锅”,西里斯那被魔力彻底碾碎的右臂,和雷古勒斯那断裂的两根肋骨,都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彻底痊愈了。
于是,这支由两个年仅八、九岁的、穿着袍子的男孩,一个同样年幼的、肩上趴着一条仙女龙的银发女孩,以及一个三十出头,清瘦结实,双腿骨折尚未彻底痊愈,只能拄着两根由“祖赫木”制成的简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的连环杀人犯所组成的、堪称“豪华”的冒险小队,正在进行他们那充满了未知的、寻找归途的旅程。
他们的气氛,很诡异,却并不尴尬。
或者说,只有雷古勒斯和科林·索恩是‘尴尬’的。而西里斯·布莱克,则用他那永不枯竭的精力,将“话痨”这个词,演绎到了极致。
“嘿,雷尔,你看这个!”他一边走,一边兴奋地翻阅着那本充满了奇思妙想的“食谱”,“‘荧帽灰泥虾羹’!书上说,处理灰泥的关键在于,要在它把你的手也一起‘消化’掉之前,把它用灰碱先行中和!听起来是不是很刺激?!”
“还有这个!‘蕈人孢子沙拉’!旁边那个叫玛露西尔的,用巨大的字体写着‘绝对不要!’。我敢打赌,那东西一定美味得要命,她只是想一个人独吞而已!”
他那充满了活力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洞穴里,产生了阵阵回响。
“西里斯,闭嘴。”
走在最前面的雷古勒斯,头也不回地,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发出了警告。
“你需要保存体力,而不是把它们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关于‘如何吃掉一个蘑菇人’的废话上。”
“这怎么是废话了?!”西里斯立刻反驳,“这叫‘战前动员’!是在为我们那即将到来的、充满了怪物肉的‘庆功宴’,做准备!”
就在他们兄弟二人,即将要爆发一场新的“内战”时,一个沙哑的、充满了嘲弄的声音,从队伍的最后,幽幽地飘了过来。
“精力真好。”
是科林·索恩。他拄着那两根简陋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灰绿色的眼睛,正像在看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正在叽叽喳喳的雏鸟般,看着他们。
“看来,‘挨饿’这个词,”他用一种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冰冷的语调,为这场争吵,画上了句号,“在你们大英的词典里,并不存在。”
这句充满了“过来人”经验的、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西里斯所有的热情。
洞穴里,终于,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那个……”
艾歌那轻柔的、如同春风般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西里斯,如果你真的饿了,”她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一袋放在魔法口袋里的白面包,“我这里,还有一些。虽然……它尝起来的口感,可能有点像‘硬纸板’。”
艾歌把那袋‘白面包‘递过去的时候,西里斯郑重其事地叹了口气,那模样仿佛是个在舞台上准备念遗嘱的受害者。
“感谢你,救命恩人。”他抱起面包,眼神怅然,“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雕像都不吃东西——因为他们已经先吃过了这种面包。”
他抬手对着空气打了个节拍,摆出法官与被告自导自演的姿势:“法官大人,证物A:咸牛肉酸黄瓜三明治。今天早上它用‘硌牙术’对我上颚发动了突袭;证物B:看似无害、实则内含‘硬纸板之魂’的白面包。两者合谋图谋不轨,意在谋杀我的味蕾与门牙。请求法庭宽恕被害人立即投降——把黄瓜换成空气,把面包换成水泥。”
艾歌被逗得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地:“行了,行了,别再给我的面包加罪名了。它只是……比较耐嚼。”
“耐嚼?”西里斯眼睛一亮,顺势把面包贴在耳边装聆听,“它确实在嚼我。”
被打断“生态定位”,而感到不悦的雷古勒斯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几乎要压不住:“把它蘸点水。”
“或者蘸点‘墙皮汤?”西里斯接茬,“啊对,我们在朝‘铁锅区’前进呢。等会儿找个真的铁锅,再把它炖回‘面团’。”
艾歌用力点头:“方向是对的。我刚才看过墙面岩钉的排列,风从前面那道横廊灌过来——”
“等等。”科林索恩抬手示意停步,指着前路拐角处石缝里长成一簇苍白的细柄子,“盐筍胡椒。”
那簇东西像被灰尘漂白过的小竹笋,顶端有黑点,隐约散出一股刺激鼻腔的辛辣味。
“这玩意儿通常和硫气、甲烷囊作伴。”科林索恩压低声音,“闻到辣味就不是‘好吃’,而是绕路。继续往前走的话,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整个廊道点成火把。”
西里斯立刻把面包从耳边放下,改贴在鼻子前,当成防毒面具:“收到,面包判处立功赎罪,现役为简易滤气器。”
雷古勒斯已经小心地让出了一些空位:“换这边,靠外侧走,脚步轻些,别碰到那些黑点。”
艾歌朝两人挤了挤眼,悄悄把面包折了一角递回去:“等到了铁锅区,我们再给它一个‘第二人生’。”
“给它第三、第四也行。”西里斯把那一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比了个赞,“味道嘛……和‘墙皮汤’差不多就行。”
队伍换线,踩着科林索恩指的干石带贴壁而行。风从被放弃的那条横廊里吹出一丝更辣的气味,像谁把胡椒碾在了石头里。
雷古勒斯回头看了眼,确认每个人的步幅与间距,轻声道:“继续定位。别说话,三十步后再换气。”
“明白。”西里斯把玩笑收进牙缝里,冲艾歌挤了个“等会儿再笑”的表情。艾歌憋笑点头。
然而,在第三次,路过同一簇长得像白色幽灵辣椒的、“盐筍胡椒”的簇生群之后——
“——等等!”
西里斯那充满了不耐烦的、沙哑的咆哮,终于,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充满了警惕的寂静!
“停下!都给我停下!”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从自己那还在“认真研究”的弟弟手中,夺过了那本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森西的地下城厨房》。
“雷古勒斯·阿格图卢斯·布莱克!”他用一种充满了戏剧张力的、只有在最愤怒的时候才会使用的、完整的家族全名,对着那个一脸错愕的男孩,嘶吼道,“你敢不敢,用你那颗据说在三岁时就能背下完整族谱的、天才的大脑,告诉我——”
“这,是不是我们第三次,看到这堆该死的、长得像‘白色倒刺’一样的烂胡椒了?!”
“梅林的胡子啊!我终于明白了!”他用一种充满了“恍然大悟”的、夸张的语气,指着自己的弟弟,对着艾歌和科林,宣布着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残酷的“真相”,“他!我们这位伟大的、无所不能的、永远正确的‘指挥官’!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连左右都分不清的……路痴!”
雷古勒斯那张总是冰冷的、如同面具般的脸上,因为西里斯这番充满了“人身攻击”意味的、毫不留情的指控,而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因为被戳中了痛处而产生的、恼羞成怒的红晕。
“我没有迷路,西里斯。”他用一种冰冷的、一本正经的语气,反驳道,“我是在进行‘生态定位’。”
他一把,将那本“食谱”又抢了回来,然后,指着书页上,那些关于“真菌与藻类”的生态分布图,用一种充满了“学术”与“逻辑”的、不容置喙的语调,开始了他那充满了个人风格的、有理有据的“狡辩”。
“你看这里,”他指着墙壁上,那些正散发着微蓝绿色冷光的“水手灯荧帽”,“书上说,这种真菌喜潮,见之多为近水。再结合我们周围空气中,越来越重的盐分……可以判定,我们现在,正处于幽暗山第一层的外缘,紧贴着地表下层阴影的‘袖状支洞带’。”
“而我们之所以会绕圈,”他继续用他那充满了逻辑力量的、冰冷的“排除法”,为自己的“路痴”行为,进行着完美的辩护,“是因为,我们必须避开那些由‘灰面团藻’所构成的软泥怪的‘饵床’,以及那些由‘苔光壁’所构成的、如同镜面般湿滑的、最容易导致跌伤的陷阱!”
“只要,”他最后,指着书页上,那幅画着“铁锅”和“矮人符文”的插图,为这场充满了“科学”的探索,定下了最终的目标,“只要,我们能找到大片的‘铁锈苔’和废弃的‘断轴’,就可以证明,我们已经靠近了古代矮人工坊的遗址——也就是森西先生在书里提到的、可以安全地生火煮东西的‘铁锅区’。到那时,我们今天,就可以休息了。”
“而且,”他最后,用一个充满了“紧迫感”的、无法被反驳的理由,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别忘了,狮鹫卫队用‘阿格哈瑞恩的龙杖’,为菲兹下达的‘临时许可’,只剩下不到六天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安全’?!‘高效’?!”西里斯听完他那套充满了“理论”的、滴水不漏的说辞,发出一声充满了鄙夷的嗤笑,“我们只是在同一个地方‘鬼打墙’!你这个书呆子!你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分得清!星盘上的四轴对应的……”
“那现在太阳在哪里?!”
“……”
雷古勒斯,哑口无言。
就在兄弟二人之间的,关于“路线规划”的根本性矛盾,即将要彻底引爆的瞬间——
一个沙哑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风向。”
是科林·索恩。
他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用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了一眼头顶上方,那几缕因为洞穴的温差而正在缓缓流动的、微弱的空气。
“从我们掉下来开始,”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洞风,就一直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
他用他那根由“祖赫木”制成的、简陋的拐杖,指向了他们来时的、那条充满了咸腥味的、更黑暗的隧道。
“风里,有海腥味和焦油味。那,是‘上面’的方向。”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如同死水般的灰绿色眼眸,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嘲弄”的意味。
“你们两个,”他说,“一个,只相信书本。另一个,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你们,谁都没有,相信自己的‘鼻子’。”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都彻底地,陷入了沉默。
“索恩先生说得对。”
艾歌那轻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寂静。她先是,肯定了科林那份充满了“经验主义”的、无可辩驳的观察。然后,又用一种充满了“安抚”意味的、温柔的语气,为那个因为“理论”被彻底推翻而显得有些沮丧的雷古勒斯,找回了台阶。
“但是,雷古勒斯,你的方法也是对的。我们必须避开危险,找到一个安全的休息点。”
最后,她提出了那个完美的“折中方案”。
“我们……能不能就顺着风向,作为我们的大方向。然后,再用书上的线索,来避开那些危险的区域呢?这样,不是更好吗?”
终于,在科林·索恩那充满了“经验主义”的指引下,这支奇怪的“冒险小队”,总算是走上了一条虽然缓慢、却无比正确的道路。
他们穿过狭窄的、只能侧身通过的岩缝,绕开那些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盐筍胡椒”的簇生群,最终,来到了一条更宽阔的、充满了“历史”气息的维护回廊之中。
那是一条足有十尺宽的、由人工开凿的古老通道。地面上,半埋着早已被岁月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矮人铁轨和朽坏的枕木。北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进去的、用来存放工具的凹室,里面还挂着几把早已断掉的刮泥铲和生锈的铁桶。而南侧的墙壁下,则有一口积满了浅浅黑水的、不知道有多深的检修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