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小猫用爪子挠门般的“咔哒”声,从石阶的最顶端传来。那是手提箱的黄铜锁扣,被人从外面,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的、混合着疲惫与痛楚的、属于女孩的喘息声。
一个瘦小的、被洞窟外那片微弱的金色孢子光芒勾勒出的、银色的身影,出现在了石阶的顶端。
是艾歌。
她回来了。
雷古勒斯那一直紧绷着的、如同弓弦般的神经,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然而,当艾歌借着“安全屋”内部那温暖的光芒,一步一步地、摇摇晃晃地,从那道盘旋的石阶上走下来时,雷古勒斯那颗刚刚才因为她的“平安归来”而稍稍放下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地、攥紧了。
——她看起来,比在镜子里时,还要糟得多!
那身本该便于行动的袍子,右边的袖子,已经彻底地、从肩膀处被撕裂了,露出了下面那道狰狞的、还在微微渗着血的、被某种利爪划出的三道长长的伤口!她那头本该如同月光般柔顺的银色长发,此刻,不仅乱糟糟地纠缠在了一起,上面甚至还黏着几缕灰白色的粘稠蛛网。
而她那张总是干净的脸上,除了几道新的、细小的血痕之外,左边的脸颊上,还多了一块巨大的、青紫色的瘀伤,仿佛是在躲避什么攻击时,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岩壁之上。她正一瘸一拐地,几乎是拖着自己的左腿,一步一步地,向着楼下挪动。
她显然,在归途上,又经历了一场他们所不知道的、惨烈的战斗。
她太累了。
就在她即将踏下最后几级台阶时,那只穿着磨损的皮靴的脚,因为脱力而一滑——
“——艾歌!”
“唧唧!”
菲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第一时间就从她的肩上飞起,试图用自己那小小的身体,去挡住主人下坠的趋势!但它太小了,在那股充满了惯性的、下坠的力量面前,它只能稍微地、缓冲了那么一瞬!
然而,这一瞬,已经足够了。
雷古勒斯忘记了自己那断裂的肋骨,忘记了科林·索恩讲过的“不能进行任何剧烈运动”的警告,也忘记了所有属于布莱克继承人的、该死的“体统”。
他只是,遵从了一个最原始的本能。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去拉。他只是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副同样伤痕累累的、瘦削的身体,像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绝对不会被撤回的网,稳稳地、将那个从台阶上坠落的、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接在了自己的怀里。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那本就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抱着她,一同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最终,重重地、跌坐在了地毯上。
但,他接住了她。
一股极其熟悉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少女发香和幽暗山那独有的、充满了泥土与苔藓气息的温暖,将他那冰冷的、总是充满了戒备的身体,彻底包裹。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一身伤痕的女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颗因为惊吓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正紧紧地、贴着自己那同样因为后怕而狂跳不止的胸膛。
她是热的。是活着的。
一股巨大的、混杂了“后怕”、“愤怒”与“心疼”的、无法被抑制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由逻辑构筑起来的堤坝。
他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失而复得的身体,抱得更紧。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她那沾满了泥土与孢子、却依然散发着淡淡植物香的银色长发之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自己唯一锚点的、迷航的船。
“……我的计算,”他的声音,从她的发间传来,很轻,很闷,却带着一种因为极度的自责而产生的、剧烈的颤抖,“……出错了。”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因为一种无法被理性所抑制的、巨大的痛苦,而变得通红。
“我不该同意的。”他看着她,看着她额角那道还在微微渗着血的伤口,看着她手臂上那些被利爪划破的、触目惊心的血痕,“我竟然……竟然同意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
他那份总是隐藏在冰冷面具之下的、被埋葬的脆弱,在这一刻,因为那份无法被计算的情感,而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我让你受伤了,艾歌。”
这并非指责,而是一句充满了“失职”意味的、属于“守护者”的、最沉痛的自白。
艾歌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将自己的小脑袋,轻轻地抵在了他那冰凉的额头之上。她能清晰地“听”到,他那份哽咽之下,所隐藏的、那份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
“我回来了,雷古勒斯。”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虽然因为喉咙的损伤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一切不安的、温柔的力量。
“你看,”她说,“我不是回来了吗?”
“我答应过你的。”
她从自己那个珍珠链挎包里,将那些她用勇气和智慧换来的“战利品”——暗垂魔外套膜、闪烁着微光的锈蚀怪甲片粉、以及那几颗蓝帽菇——都一一地,捧到了他的面前。
“而且,”她抬起头,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在“安全屋”那温暖的光线下,像两颗被泪水洗过的、最璀璨的星辰,“你看,我们现在,有‘生骨灵剂’了。”
艾歌的话,像一道柔和的光,照进了雷古勒斯那片被“自责”与“愧疚”所笼罩的、黑暗的内心世界。
被这股更强大的、完全不讲道理的、名为“善意”的力量,彻底地、温柔地,将他的“恐惧”击得粉碎。
“……没用的情绪,只会让断骨刺穿你的肺,小子。”
一个沙哑的、充满了嘲弄的、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扶手椅上传来。
是科林·索恩。他正用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在看一出充满了漏洞的、幼稚的戏剧般,审视着眼前这充满了“多余情感”的一幕。
“别管什么该死的‘计算’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正在被骨锯切割的木头,“先把她带过来。”
他指了指艾歌那条正在微微渗血的手臂。
“再不止血,这些被外面那些肮脏的玩意儿划破的伤口,就要化脓了。”
这句充满了“外科治疗师”式冷静与专业的命令,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雷古勒斯。
他点了点头,将艾歌,轻轻地、扶到了那个正一脸“你们这些小鬼真麻烦”表情的、危险的男人面前。
艾歌有些不安地,向后缩了缩。
她并不害怕这个男人会伤害她。雷古勒斯在之前的双面镜通讯里,已经用最简洁的语言,向她说明了这边发生的一切——他们俘虏了凶手,并与他达成了一个暂时的、脆弱的“盟约”。
她只是……单纯地,因为过度疲惫,而产生的‘社交恐惧’。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受了伤的、只想独自一人舔舐伤口的猫,却被迫,要在一个充满了陌生气息的、危险的“兽医”面前,展露自己所有的伤口。
“坐下。”科林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手,伸出来。”
艾歌顺从地,在那张扶手椅的扶手上坐下,将自己那条被划出的三道长长的伤口的、沾满了泥土的小臂,伸了过去。
雷古勒斯也立刻会意,将那个罗文家的急救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了科林面前的茶几上。
一场充满了诡异氛围的“联合治疗”,开始了。
雷古勒斯,负责“物理”的部分。他先是用“冰霜药剂(Glacialis Potion)”,为艾歌手臂上那些已经开始红肿的划伤,进行降温。然后,又让她喝下了一小口乳白色的“止痛药剂(Pain-Relieving Potion)”。最后,他才将那瓶充满了刺鼻气味的“白鲜精华”,小心翼翼地,滴在了那些伤口之上。
而科林·索恩,则负责“魔法”的部分。
当那灼热的、如同烙铁般的刺痛感,在艾歌的手臂上传来的瞬间,他那只唯一还能动的、完好的右手,已经覆盖在了她的伤口上方。
他没有吟唱任何咒语。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念诵着一个充满了“死亡”与“终结”意味的、古老的祷词。
一道微弱的、带着一丝灰白色的、充满了“负能量”气息的、冰冷的圣光,从他的掌心散发出来,缓缓地、覆盖在了艾歌的伤口之上。
艾歌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并非菲兹身上那种,充满了“生命”与“温暖”的、治愈的魔力。恰恰相反,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了“秩序”的、如同“死亡”般宁静的力量。它没有去“催生”血肉的愈合,而是以一种更霸道、也更高效的方式,直接“命令”那些正在流血的伤口——“止血”;直接“命令”那些正在发炎的组织——“静滞”。
那感觉,极其诡异,却又……异常的有效。
艾歌看着眼前这个,嘴上说着最冰冷的话语,身上散发着最危险的气息,却又用他那份独一无二的、属于“死亡领域牧师”的力量,认真地、为自己进行着治疗的男人。
她那颗总是能“看”到事物本质的心,对这个充满了矛盾的“怪物”,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好奇”的情绪。
他…… 她在心里想,嘴上冷冰冰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当艾歌所有的外伤,都被处理完毕后,科林·索恩,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她那些被她自己,当成宝贝一样的‘救援物资’。
“好了,小丫头。”他用那沙哑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说道。
“现在,把你带回来的那些‘生骨灵剂’,给我看看。”
他看着她,那双如同阴雨天空般的、灰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属于“外科治疗师”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审视。
“告诉我,”他说,“你,打算怎么用这些蘑菇和烂泥,去治好那两个小子的……断骨头。”
艾歌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雷古勒斯。
那并非请求,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是“三支箭”,确认他们将共同面对接下来的、未知的挑战。
雷古勒斯看懂了她眼神里的含义。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执行计划。
得到了许可,艾歌才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充满了怀疑的、他们临时的“盟友”。
她没有去争辩。她只是从自己那个小小的珍珠链挎包里,将那本充满了黑色幽默的“生存指南”——《森西的地下城厨房:幽暗山便携版》,取了出来。
她用她那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的手,飞快地、精准地,翻到了其中一页,然后,将那本充满了奇妙知识的“玩笑书”,递到了科林·索恩的面前。
科林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你在开什么玩笑”的、冰冷的嘲弄。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本书。
他那双习惯了阅读复杂的外科手术图谱的、锐利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书页上的内容。
他看到了那些充满了奇幻色彩的、他从未听过的“材料”——“暗垂魔外套膜”、“洞穴渔夫丝胶”、“锈蚀怪旧甲片粉”……
他看到了书页旁,那些用不同的笔迹,写下的、充满了个人色彩的“批注”。他看到了莱欧斯那充满了童趣的速写,也看到了玛露西尔那充满了愤怒与绝望的、用红色笔迹画下的警告。
最关键的,是,他看到了那份充满了“规则感”的、甚至可以说是“严谨”的模块——那详细的“处理”、“安全检定”、以及精确到“八字结+半扣”的、如同工程图般的“夹板固定法”!
他那信奉着“技术”与“逻辑”的执着,在这一刻,被这本看似“荒谬”的食谱背后,那份无懈可击的、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内在逻辑,深深地震撼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到那幅由莱欧斯亲手绘制的、“石骨修补锅”的成品插图之上时——
他那根早已习惯了“血腥”与“死亡”的、坚韧的神经,还是因为这幅充满了“黑暗料理”气息的、恐怖的画面,而猛地、跳了一下。
一锅灰白色的、漂浮着无数斑驳菌片的、看起来就像“把烂墙皮刮进了锅里”的、浓汤。
科林·索恩额角上那根因为失血而不再明显的青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啪”的一声,将那本书合上,扔回给了艾歌。
“你确定,”他用一种充满了“你在侮辱我的专业”的、冰冷的语气,说道,“这锅‘墙皮汤’,喝下去,不会直接把人毒死?”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西里斯,又看了看那个同样奄奄一息的雷古勒斯。
“不过……算了。”他用一种充满了自暴自弃的、实用主义的语调,妥协了,“反正,你们现在,离死也不远了。想试试,就试试吧。”
“艾歌,你去洗漱,然后休息。”
雷古勒斯那沙哑的、却又充满了“守护”意味的声音,立刻响起。他看着那些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材料”,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材料,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