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率先拖着那副伤痕累累的、不堪重负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艰难地,挪到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提箱前。
他打开箱子,走了进去。
一阵充满了温暖与“家”的气息的、柔和的白光,瞬间将他那冰冷的、疲惫的身体,彻底包裹。
他没有在那个充满了安全感的、舒适的客厅里多做停留。他径直,走向了那间被莫托纳利先生当成“储藏室”的、堆满了各种古老魔法物品的杂物间。
他在一堆落满了灰尘的、属于“过去”的遗物中,飞快地翻找着。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把斜靠在墙角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飞行扫帚之上。
那并非市面上任何一种新型的、充满了流线型美感的扫帚。它的帚柄,是由一整根坚硬的、早已被岁月和魔力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黑檀木制成;而它的帚尾,则是用一种散发着淡淡银光的植物纤维,紧紧地捆扎而成。
“……百年前的款式。”雷古勒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凉而又光滑的帚柄,“祖父的书房里,也有一把类似的。”
他没有再多做感叹。他跨上那把充满了古老气息的扫帚,心念一动,那把早已沉睡了近百年的“老古董”,便如同被唤醒的巨龙,发出一声充满了喜悦的、轻快的嗡鸣,载着他,飞出了那间充满了光明与温暖的“安全屋”。
当那把充满了古老魔法气息的飞行扫帚,安静地、平稳地,悬停在科林·索恩的面前时,他那双总是如同死水般的灰绿色眼眸,再一次浮现出了一丝 “震惊”的情绪。
“搭把手。”雷古勒斯的声音,从扫帚上传来。
科林没有犹豫。他用那只唯一还能动的手臂,与雷古勒斯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早已昏迷不醒的西里斯,抬到了那把宽大的、平稳的扫帚之上。然后,在雷古勒斯的帮助下,他也极其艰难地,爬了上去。
那把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古老扫帚,在承载了三个人的重量之后,只是微微向下一沉,便立刻,又恢复了绝对的平稳。它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载着他们,平稳地、飞向了那个敞开的、散发着温暖白光的“入口”。
当科林·索恩的意识,再一次,从一片充满了颠簸与失重感的混乱中,恢复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魔幻”的地方。
那是一间宽敞、明亮、温暖得如同盛夏午后的浴室。
他刚刚,才被那把充满了“智慧”的古老扫帚,以一种极其粗暴、却又恰到 "好处" 的姿态,从半空中,“扔”进了这个房间里一个巨大的、早已蓄满了热水的浴缸之中。
紧接着,一场充满了“自动化”与“魔法”的、奇妙的“清洗”,开始了。
无数充满了香气的、温暖的肥皂泡,从浴缸的四周,自动涌出,将他那身早已沾满了灰尘与血污的、破烂的工匠服,彻底包裹。几把由柔软的、不知名的动物毛发制成的刷子,如同拥有生命般,从墙壁的凹槽中伸出,以一种极其高效、却又不会触碰到他伤口的、绝妙的力度,飞快地,为他进行着全身的“清理”。
当所有的污垢都被清洗干净后,一股温暖的、带着淡淡花香的“风”,从天花板上吹了下来,在短短数秒之内,就将他那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体,彻底吹干。
最后,一套干净的、由柔软的亚麻布制成的、款式至少是百年前的旧式长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地、从空中落下,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还没等他从这场充满了“魔幻”的、超现实的“清洗”中,彻底回过神来,那把早已在一旁等候的、神气活现的古老扫帚,便又一次,飞了过来。它用它那柔软的、散发着银光的帚尾,轻轻地、不容置喙地,将他,从浴缸里,“扫”到了自己的身上。
然后,它载着他,飞出了那间充满了水汽与花香的浴室,来到了一个……更让他感到“难以置信”的地方。
那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客厅”。
高大的、看不到尽头的书架,整齐地排列在墙边;一个由炼金术驱动的、充满了精密仪器的星盘,正在房间的中央,缓缓地旋转;温暖的壁炉里,正燃烧着没有一丝烟尘的、金色的火焰。
而他,则被那把扫帚,极其“体贴”地,放在了壁炉旁那张最柔软、也最舒适的扶手椅上。一张同样柔软的、由某种不知名的、白色的动物毛发织成的毯子,甚至还自动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科林·索恩,那个在码头区的阴影里,生活了三十几年的“黑医师”,那个信奉着“弱肉强食”、不相信任何“秩序”与“善良”的、巴尔的信徒,在这一刻,彻底地,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充满了“安全”、“温暖”与“秩序”的、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奇迹”。他那颗总是充满了冰冷与算计的、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因为一种名为“动摇”的情绪,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裂痕。
他还来不及,去分析和解构这个空间背后,那超乎想象的、如同神明般的空间折叠与环境构筑魔法。
那把神气活现的扫帚,便又一次,载着另一个小小的、不省人事的身影,飞了回来。
是西里斯。
他同样,被清洗干净,换上了一身柔软的丝质睡衣。他那条被“一期一振”的刀鞘和木板,牢牢地固定着的、骨折的右臂,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一个由魔法幻化出来的、柔软的靠垫之上。
那把扫帚,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完美的、既不会让伤员感到不适、又不会打扰到旁边另一个“客人”的、绝佳的角度。最终,它缓缓地、将西里斯,也同样安放在了科林身旁那张一模一样的扶手椅上。
西里斯的脑袋,刚一沾到柔软的椅背,便立刻,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满足的鼾声。
紧接着,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瘦削的黑发男孩——雷古勒斯,也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几件在坠落中破损的、沾满了灰尘与血污的配件,显然,他还没来得及,去处理自己的“个人卫生”。
他将几个看起来就不怎么轻巧的、由魔法金属制成的、可以永久保鲜的罐头和一大壶茶,放在了他们二人之间那张小小的茶几上。科林瞟了一眼,那上面印着“特制咸牛肉”、“酸黄瓜”和“黑麦面包”的标签。
那是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野外生存数周的、最基础的“口粮”。
做完这一切,雷古勒斯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只是用他那双冰冷的、灰色的眼睛,最后确认了一下他们二人的状态,确认他们都还有呼吸,确认他们都暂时不会因为伤势而死去。
然后,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又一次,向着那道通往“现实世界”的、盘旋的石阶,匆忙地,走了出去。
科林·索恩,想开口,想问他“你要去哪里”。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那股混杂了壁炉的温暖、扶手椅的柔软、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托莉娜的睡莲”的、能让最焦躁的灵魂都感到安宁的香气,像一首最温柔的、充满了不可抗拒力量的催眠曲,缓缓地、将他那颗总是充满了警惕与仇恨的、疲惫不堪的心,彻底地、拖入了沉眠之中。
他,睡着了。
在他那长达三十年的、充满了挣扎与杀戮的、如同野狗般的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的、毫无防备。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一阵压抑的、冷静的、属于男孩的交谈声,从那片无梦的黑暗中,缓缓“吵”醒。
他悄无声息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
他看到,那个介绍自己名为雷古勒斯·布莱克的、黑发男孩,正背对着他,站在房间的中央。他身上那件破损的衣服,依旧没来得及更换。他的手中,正捧着一面散发着微光的、古老的双面镜。
他正在和镜子说话。
“……艾歌。”
艾歌…… 科林·索恩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那应该就是他之前提过的,“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来等待艾歌……她是我们的救援”。
一阵极其轻微的、混合着静电的“沙沙”声,从镜子中传来。紧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异常的疲惫和沙哑,像被无数细小的砂砾,反复打磨过一样,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