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两年前,格里莫广场12号,餐厅。
那时的雷古勒斯,只有六岁。
那是一个普通的、阴沉的傍晚。沃尔布加·布莱克因为一场不甚愉快的、与莱斯特兰奇夫人的下午茶,而心情极差。她如同巡视领地的银蛇,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家养小精灵克利切正在进行的晚餐准备工作。
克利切因为女主人的低气压而吓得浑身发抖。它那双总是充满了恐惧的、巨大的网球眼,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银盘,试图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完美无瑕。
然而,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出错。
在摆放餐具时,它因为一瞬间的走神,将奥莱恩主人惯用的、雕刻着蛇怪花纹的银盘,与雷古勒斯少爷常用的、雕刻着星辰花纹的银盘,放错了位置。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错误。
但在沃尔布加眼中,这却是对她那套绝对秩序的、不可饶恕的“挑战”。
“愚蠢的、肮脏的东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耳语,却比任何恶咒都更冰冷。
她甚至没有抽出魔杖。她只是抬起手,对着克利切那只正捧着银盘的、布满皱纹的手,无声地、随意地,施放了一个“灼烧咒”。
“啊——!”
一声凄厉的、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惨叫。克利切手中的银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给它的罪行又添上了一笔。它死死地攥住自己被咒语击中的左手,痛苦地、蜷缩在地板上,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七岁的西里斯和六岁的雷古勒斯,恰好从楼梯上走下来,目睹了这完整的一幕。
西里斯的身体,因为那声刺耳的巨响,而猛地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楼梯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没有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家养小精灵。他那双总是充满了不羁光彩的灰色眼眸,在那一刻,毫不退缩地、死死地,对上了那股怒火的源头——他的母亲。
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个七岁男孩对母亲那份绝对力量的、本能的恐惧;一种对那道无声咒语的、充满了破坏欲的、病态的好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种不容置喙的“暴行”的、最原始的憎恶。
而雷古勒斯,则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反应。
那声被压抑的惨叫,像一根冰冷的针,直接刺进了神经,让他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瘦小的身体,更多地藏在了哥哥西里斯的影子里。他的目光,飞快地从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美丽的脸上,扫到克利切那痛苦蜷缩的身体上,又落到那块被摔得有些变形的银盘上,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小小的皮鞋尖上。
他在用这种方式,疯狂地收集着眼前这个“危险事件”的所有信息,同时,又拼命地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甚至伸出那只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手,极轻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拽了一下西里斯的袖口。
那是一个无声的、充满了恐惧的请求:别看。别说话。别惹她。
沃尔布加·布莱克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两个僵在楼梯上的儿子。在她眼中,他们和地上的克利切一样,都只是属于她的、需要被“管教”的物品。她只是用一种充满了厌恶的眼神,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地板上的、犯了错的家养小精灵,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没有一丝褶皱的长袍,姿态优雅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会客室。
直到会客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隔绝在外,楼梯上的两个男孩,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他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只是沉默地、看着下方那个仍在微微发抖的、可怜的身影。
后来,他们在厨房那阴暗的、总是散发着潮湿霉味的角落里,找到了克利切。
它正蜷缩在那个属于它的、楼梯下方的碗柜阴影里。它不敢抱怨,更不敢治疗,只能一边发抖,一边用那□□般的嗓音,低声地、反复地咒骂着自己“肮脏、没用”,仿佛母亲的惩罚是天经地义的。
西里斯凑上前,皱眉看了一眼。他看到,克利切的左手手背上,被烫出了一片丑陋的、如同地图般的焦痕,皮肤已经完全坏死,边缘处甚至还在“滋滋”地冒着混合了魔力的、丑陋的脓水。
在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份痛苦时,西里斯感到了一丝本能的不忍。那是一种属于孩童的、最原始的同情。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一下,仿佛那份灼痛感,也烫到了他自己。
但这种情绪,只在他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强大的、他从父母那里日积月累学来的、居高临下的“正确”所取代。它只是一个家养小精灵。他在心里,用他父亲那冷漠的语调,对自己说。母亲说,同情它们,是血脉叛徒才会有的、软弱的情感。
“活该。”七岁的男孩,正在模仿他的父亲。他用一种故作成熟的、刻薄的语气,对自己,也对那个还躲在阴影里的弟弟,轻声宣布道,“谁让它用错了盘子。”
他耸了耸肩,仿佛刚刚看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不值得浪费超过一分钟时间的脏东西。他转身,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地去他的玩具室里,寻找更有趣的、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去了。那轻快的、不成调的口哨声,是他用来掩饰和驱散心中那份残留的、令他感到不适的“同情”的、最好的武器。
雷古勒斯却没有动。
他一直站在厨房的阴影里,像一块融入了黑暗的、冰冷的石头,旁观了这一切。他看到了母亲的残忍,看到了克利切的痛苦,也看到了……哥哥那份笨拙的、用冷酷来伪装自己最后一点善意的、可悲的表演。
当西里斯离开,当整个厨房只剩下他和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痛苦地摇晃着的、渺小的身影时,他那份与生俱来的、被深深埋葬的同理心,才如同被解开了枷锁的猛兽,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克利切身上散发出的、那份混合了剧烈的灼痛、对女主人的绝对恐惧、以及对自己那卑微存在的、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那份庞大的、绝望的情绪洪流,几乎要将他自己都淹没。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也传来了一阵阵虚幻的、针扎般的灼痛感!
但他知道,任何公开的同情,都会被母亲视为“软弱”,甚至会为克利切招来更严厉、更可怕的惩罚。他觉得眼前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防火墙,不受控制地启动,开始疯狂地分析眼前的局势。
问题:克利切受伤。目标:为它治疗。风险:被母亲发现,判定为“同情低等生物”,会使克利切和自己都受到惩罚。结论:必须在绝对保密、绝对安全、不暴露任何情感的前提下,进行干预。
他那因为过度思考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在口袋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他用这种物理上的疼痛,来对抗那份精神上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
他强迫自己,转身,用一种与平时别无二致的、冷静而平稳的步伐,离开了厨房。
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