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点亮房间里的魔法烛台,那会惊动廊下的某位先祖画像。他只是借着从厚重天鹅绒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缕清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月光,悄无声息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积了灰的木盒子。
盒子的封面上,用褪色的、欢快的彩绘,画着一个戴着滑稽尖帽子的卡通巫师,正眉开眼笑地将一瓶彩虹色的药剂倒入坩埚,旁边的文字是——“小小魔药师入门安全套装(圣诞限定版)”。
这是他去年圣诞节收到的、来自某个不怎么亲近的远房亲戚的礼物。他一次也没有玩过。
他将那本配有大量彩色插图的说明书,摊在那道唯一的月光下,翻到了关于“初级烧伤膏”的那一页。书页上,一个卡通形象的、胖乎乎的毛粪石,正微笑着对他眨眼,仿佛在说“我很可爱”。
雷古勒斯看了一眼那可笑的插图,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克利切那只不断渗出脓水的、丑陋的、烧焦的手。
他的动作,笨拙,却又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疼的严谨。
他将套装里那个小小的、由白蜡木制成的、绝对安全的儿童研杵,紧紧地握在手里。研钵很重,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他必须用另一只手扶着,才能确保它不会从桌上滑下去。他将一小撮干燥的白鲜叶片倒进去,然后开始费力地、一下、一下地研磨。他的力气太小了,每一次碾压,都只能在那些坚韧的叶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些过于细碎的绿色粉末,不可避免地从研钵的边缘洒了出来,沾在了他干净的睡衣袖口上。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将那些叶片,碾成了粗细不均的粉末。
他又戴上一双不合手的、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龙皮手套。那手套,几乎要将他的整个小臂都吞没,让他那本就笨拙的动作,显得更加滑稽。他用一把同样是安全材质的、顶端被磨圆了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夹起两根滑溜溜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毛粪石触角。
他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小脸,因为那股黏腻、恶心的触感而紧紧地皱了起来,但他握着镊子的手,却异常的稳定。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两根触角,在研钵的边缘,一滴、一滴地,挤出其中蕴含的、宝贵的汁液。
最后,他严格地、近乎于虔诚地,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顺时针搅拌三次,再逆时针搅拌一次”——用一根小小的玻璃棒,将它们混合在一起。他甚至在心里,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一、二、三……一。”
他最终得到的,并非一份完美的、散发着柔和光泽的魔药。
而是一小瓶装在水晶瓶里的、气味有些刺鼻的、颜色不均的、混合着绿色粉末与半透明粘液的、看起来就没什么效果的、劣质的烧伤膏。
但他看着自己那份充满了缺陷的“作品”,那双总是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里,却流露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混杂着疲惫与满足的光芒。
但他还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的睡衣口袋里。
他踮着脚尖,像一只穿行在黑暗森林里的小兽,悄无声息地,穿过那些挂着先祖画像的、寂静的走廊。画像里的先祖们,都在发出沉稳的、满足的鼾声。
最终,他来到了那个位于楼梯下方的、又黑又脏的、属于克利切的橱柜门口。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呼唤。他只是蹲下身,将那瓶他花了半个晚上才制作完成的、或许根本没什么效果的、小小的烧伤膏,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橱柜那低矮的、仅容一个小精灵钻入的门口。
然后,他转身,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那是一个绝对匿名的、不求任何回报的、只为了平复自己内心那份被刺痛的善意的、笨拙的举动。
雷古勒斯看着西里斯那双充满了困惑的眼睛,他没有将这段往事说出口。
他只是知道,第二天,当克利切再次出现时,它手上的伤口,已经被一团同样劣质的、却被小心涂抹均匀的绿色药膏,覆盖了起来。
他也知道,克利切,从那天起,就一定知道了那瓶药膏的来源。
它从未提起,也从未感谢。但从那天之后,它在为雷古勒斯服务时,那份总是充满了恐惧的、机械的服从里,多了一丝……只有雷古勒斯自己才能察觉到的、绝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忠诚。
那是一种,建立在比“服从”更上层的、牢不可破的誓言。
“家养小精灵的忠诚,西里斯,是一种很古老的、基于‘契约’的魔法。”
“我们家的契约,是建立在‘命令’与‘恐惧’之上。所以克利切会绝对服从母亲,因为那是他身为‘奴隶’的、最根本的生存法则。”
“但是,在那一天之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时间,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痛苦的身影,“我和他之间,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凌驾于旧契约之上的新契约。”
他看着西里斯,那双灰色的眼眸,如同两颗被彻底点亮的、冰冷的超新星,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核心的答案。
“那个契约,并非建立在‘命令’之上,也不是建立在你所想的那种、可以被轻易偿还的‘亏欠’之上。”
“它建立在……‘承认’之上。”
“我承认了他会‘痛’。我承认了他那份不被任何人所看见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他向我献上的,也不再是奴隶对主人的‘服从’。”
雷古勒斯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自语的、冰冷的语气,为这场对话,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而是一个被拯救者,对那个唯一承认了他‘灵魂存在’的人,所立下的、绝对的、永不背叛的……追随的誓言。”
这番话,让西里斯彻底沉默了。
他充满了那热血与直觉的大脑,被雷古勒斯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冰冷的、却又充满了某种可怕的、深刻哲理的思维方式,所彻底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