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闻见一阵烟味,关仙直到现在头都是发昏得,视线渐渐清明,看见一个穿黑粉横纹蓬蓬裙的女人正坐在旁边盯自己:“你终于醒啦!”
瞧她睁眼十分开心,娜娜就像童话里守睡美人那样等着关仙醒来,但却并没有流氓地送上一吻,而是光笑:“重新介绍一下吧,我叫娜娜,大家都叫我娜娜小姐,不过你可以叫我娜娜。”
用自己冰凉的手摸她脸,关仙这张脸实在是让娜娜见之难忘,所以不等人来香兰便准备好了,只是关婳一直在拖她后腿而已。
一双大眼睛棕红棕红的,像那种最老式的红木家具,眼睑下还有颗红痣,衬托着她既单纯又妖冶,苍白的皮肤像卫生纸,看上去一撕即破,脸颊还有几缕血丝,在这地下城常年不见阳光肤色诡异的吓人,仿佛从上世纪出土的宫廷娃娃,不动时好似死物,头发还是那种罗马卷,像没煮时候的意大利面,一根根的螺旋型,头顶顶着一个超大蕾丝蝴蝶结。
说是洋娃娃都不过分,红酒样的发丝显得她更艳了,嘴唇好似才喝过血浆一样,手上的戒指连着腕套:“我今天很好看吗?为什么我感觉你一直在看我呢?”
从知道她们机票时间的那一刻起便开始打扮,娜娜今天算是把自己压箱底的衣服都掏出来了,而上次这样打扮还是在她小时候,她母亲未去世之前。
朝关仙转了个圈:“怎么样?这是我妈妈的裙子,是不是很好看?”
将已故母亲的衣服穿在身上,她这样问关仙哪敢说不好,只能先点头:“是挺好看的。”
接着又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总感觉自己在哪见过她,关仙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就这一句话娜娜便炸毛了,声音陡然拔高:“你不记得我?我们……”
将想说的话咽进肚子,大概她也知道那次的见面太过冒失,换上标志性笑容:“当然没有啦,不过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
“什么?”听她的意思像是喜欢自己。
关仙刚要举手却发现她婚戒没了,霎时大惊失色:“不对,我的戒指呢?我已经结婚了。”
不知道该怎样跟虞兮交代,她唯一能证明自己是已婚人士的物件居然就这样不翼而飞了,想到回去后还要被质问一脸悲催:“是不是你把我戒指取走了?你这是绑架!我告诉你我戒指很贵的,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快还给我!”
“不就一个戒指吗?”与她相比十分淡然。
娜娜在地下城这么多年也是有身家的,耸肩道:“我会再给你买一个更贵更好的,对我来说钱不是问题。”
“……”
“你傻逼是不是?我都说了我已经结婚了,那是我的婚戒你懂不懂?是我老婆送我得,不是你拿钱就可以比,快还我!”
难得被逼急了讲出一句脏话,关仙在骂人这方面一向是没什么水平,气得在屋里乱翻:“我不管你绑我的目的是什么吗,现在立马把戒指还我。”
看她能跟自己说这么多废话地大胆起来,关仙貌似笃定了在娜娜这里不会有人身危险,此刻心里只想找到戒指。
而娜娜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无论她把抽屉翻再乱也只是笑笑:“别找了,戒指我已经销毁了。”
把人打晕得第一件事便是取戒指,娜娜看关仙的眼神就像是看芭比娃娃,感觉她实在太完美了。
忽然上前表白:“你愿意和我在这里一辈子吗?我会给你穿最好看的衣服,给你买最大的戒指,会好好保护你,不让地下城的任何人冒犯你。”
互相觉得对方是娃娃,关仙由于个子没有那么高,看娜娜时都得仰着头,眼神里满是嫌恶:“做梦吧你,我老婆还在酒店等我呢,你这是绑架,是违法!”
尽管知道违法这两个字没什么威慑力地吼,她今天第无数次地强调自己有老婆,知道了自己现在在地下城。
但地下城是个什么地方,自己现在又是在哪个国家一概不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虞兮身上。
心里打算好了要与娜娜周旋,关仙想着自己再怎么招也不能把人激怒,慢慢将眼神挪开问:“为什么要绑我?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望着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子烦躁,她身体里有一半大脑想冷静,而一半却想要同归于尽,于是又开始头疼起来。
手被娜娜趁机抓住:“我只是想见你,想给你送一份礼物啊,才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呢。”
“滚。”不知是不是这里空气太压抑的原因。
关仙已经许久都没这样头痛欲裂过了,甩不开娜娜就把自己身体往后退:“滚啊,别碰我。”
等挣脱时磕在墙上,她后背的脊骨感觉像断了一样,让娜娜觉得大惊小怪:“不就是拉你手一下吗?快让我看看伤到哪没有。”
也不敢再乱动她分毫,娜娜没想到关仙对自己靠近的反应如此激烈,随手拿起量杯便砸:“滚!大不了玉石俱焚!”
玻璃砸在地上发出脆响,它里面的酒精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挥发,关仙就抽出了火柴,行为已经不受大脑管控:“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你们都在逼我,好啊,死就死,谁怕谁。”
像是又想起被关婳绑架的那次,她看着眼前的小黑屋,忽然就感觉自己活得好窝囊,怎么任谁都能囚禁自己呢?
虞兮也就算了,那是她心甘情愿,可这个什么娜娜,莫名其妙把自己绑到地下城,然后又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恶心!
真恶心!
自那次后便十分抗拒别人的身体接触,关仙那时候还没结婚就已经难受想吐了,更别提是现在。
刚刚娜娜拉她手的行为在她眼里已经是一种越界,而下一步就有可能是亲吻、上床。
到时候等虞兮找到自己木已成舟,她一想到这儿觉得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至少“留得清白在人间”。
于是越想心越横,关仙丰富的想象力让她在短短时间内就料到了自己不死的下场,所以脑补一番后她必须得死。
当火柴划过砂纸的瞬间,火焰从她指尖迸发燃起一抹幽蓝,接着伴随一声:“住手!”
“谢渡还在我这儿。”
尽管那点儿酒精根本不足挂齿,娜娜把人从酒店绑过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她做“贞洁烈女”。
整个人站在碎裂玻璃正中央,朝关仙解释:“没有人逼你,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想见你,想给你礼物。”
本意只是想每天都能见到她,娜娜人生当中第二次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身体为表诚意地退后两步:“你忘了吗?那时候在沙滩你还救过我,我又怎么会恩将仇报呢?”
选择先将人稳住,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姓关的女人下了什么蛊,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安生,简直就像人形的c4炸弹,不用定时间便炸了,还真是难搞。
“唉。”有种挫败感地叹气。
娜娜在地下城多年自认她也是个运筹帷幄之人,没想到啊,同性关系之间谁先在意谁便输了,毫无一点儿逻辑可言。
如果说自己面对关婳还能对半开,那对上关仙只能说是不战而败了,试着抛出橄榄枝:“只要你能在这里陪我,我就把谢渡交给你处置怎么样?”
“谢渡?”什么时候火柴灭了都不知道。
关仙烈火焚身的壮举只存在于脑海,望向早被木地板吸干的酒精:“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说我救过你?难道我们以前见过?”
早不记那次傻乎乎的“善举”,她眼里的茫然被娜娜放大,既庆幸她忘了又遗憾:“算了,你不记得也好。”
接着又问:“刚刚我提议的事你觉得怎么样?要是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见?”
要不是她后面那句话几乎要秒拒,关仙心想自己确认一下谢渡在哪儿也不是不行,这样等虞兮找来了还能给她带路。
点点头:“我先确认一下,以免你骗我。”
与娜娜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关仙哪怕被她带出去了也会故意放慢脚步,眼睛在四周乱看。
地下城……应该没有坍塌的风险吧……
不知是不是戒同所的记忆太深刻,关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只要一听到“地下”这两个字就起鸡皮疙瘩,忍不住问:“在地底挖这么大空间不会塌吗?”
主动和娜娜搭话,她感觉这里最起码有两个戒同所那么大,采光同样是黑漆漆的,好似阳光再大也照不进来。
让娜娜听了觉得好笑:“哈哈哈,怎么会?我们地下城虽然叫地下城,却不是真的地下城。”
随便推开一扇窗都是刺眼的阳光,地下城之所以漆黑仅仅是因为娜娜喜欢罢了,而非真的采光不好。
灰裹挟着风吹进来让关仙打喷嚏:“阿嚏!”
赶紧把窗关住,娜娜作为地下城的领导者,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是八面玲珑,向她细心介绍道:“还有啊,我们地下城在香兰还叫土木齐的时候就建立了,可不是谢渡那种戒同所能比的哦。”
裙摆如孔雀的尾翼,关仙直到刚刚有光才看清这是前短后长的款式,用手揉眼:“那你是怎么帮谢渡越狱出来得?难道你在s市也有眼线?”
也没试想过娜娜会跟自己说实话,她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看见娜娜打响指:“真聪明,不过我可没帮谢渡越狱哦,是她那位在民航局的谢处长帮忙的,我只是在香兰境内截胡了而已。”
“说起来你是不是得谢谢我?”走路时的裙摆一抖一抖,她由于个子高又壮挡得关仙什么都看不见。
眼睛只能左顾右盼,懒得计较地道一句:“谢谢。”
语气里没有一点儿诚心的意思,关仙能说一句谢娜娜便知足了,找到总管拿钥匙开门:“喏,买一送一,左边谢渡,右边这个……应该是叫曲映棠吧,她爹曲阜让我捎带回来得,有点儿记不清了。”
“曲映棠?”感觉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关仙看她神色呆滞直直走了进去:“你是不是在戒同所和我说话那个啊?”
蹲下来盯她,曲映棠由于这段时间受到得打击太大,人已经失智了,就像那时候的关仙,一个字都不想说。
“别管她了,曲阜前段时间忙着往西部卖枪支弹药,过两天就会来把她接走得。”还是娜娜开口才没让话掉地上。
关仙看曲映棠明明还这么年轻却满头白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大抵过不了多久自己也会沦为这种阶下囚吧。
快要走时手腕被人拽住,直呼娜娜大名:“胡娜,我要和她单独说话。”
声音像糙树皮一样具有颗粒感,曲映棠在这里三天才说了第一句话,引得娜娜挑眉:“呦,曲大小姐原来不是哑巴啊。”
“得,本小姐就给你时间。”对别人统称本小姐。
娜娜这人是有点儿高傲在身上的,提着裙子出去:“我就在外面,你有事叫我。”
临走又嘱咐关仙一句,她这样不同寻常倒让曲映棠也稀罕了,随即冷哼一声。
原来像她们这样的烂人也会有真心?
眼睛灰蒙蒙地看关仙,许久才开口:“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知道曲阜只是拿她和任东西做交易后心死,曲映棠现在已经不知道该信谁了,从戒同所出来后悲催地想,自己还不如被谢渡关一辈子呢。
至少那样活着还有期待,她还可以幻想有一天自己出来时任东西还在原地等她,然后曲阜也一直在拼尽全力找自己,她们两个久别重逢父女情深。
而不是像现在,曲阜在西部倒卖枪支倒卖得丧心病狂,她长这么大都不知道,自己家居然是做边境涉黑生意的。
甚至就连任东西也是,她对自己的算计早在初遇就计划好了,曲阜和她之间一起达成了秘密交易,而自己只是两个黑势力团伙中充当纽带的炮灰。
这让曲映棠如何接受?
家庭、爱情,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份情感就这样被谢渡狠狠撕开,有时候曲映棠真的在想,难道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全是假的吗?
她逃离来奔走去,最后唯一对自己真的、唯一对自己真心好的人居然是谢渡。
真可笑。
忽然就流出两行泪,她哽咽地想求关仙,却放不下曾经做千金小姐的身段,声道如同水泥倒灌。
曲映棠在赌,赌这个女人可以怜悯她,脸上的泪被关仙擦掉:“别哭,我会帮你。”
盯着不成人样的她眼神黯然,关仙如今看曲映棠就像看曾经的自己,腿蹲下来和她对视:“我老婆要不了多久就会找过来,你且等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
也没问她为什么不想跟曲阜走,关仙对这种私事一向是不打听不外传得,可曲映棠实在是太憋屈了。
如今第一句话一脱口剩下的匣子就开始关不住,听她很自豪地说“我老婆”心生羡慕,原来这个世界真有人得到她想象中的爱。
突然就把想说的话都释怀了,问:“谢渡死了吗?”
也不知道自己问出来到底是希望她死没死,曲映棠只知道她现在对谢渡对感情很复杂,尤其是在知道任东西和曲阜都是在算计自己后。
对这份以爱为名的绑架如鲠在喉,曾经怨过恨过,但现在她好似感受不到这些情绪了,有点儿恐慌自己对谢渡对心软。
她那样一个人,本就该罪该万死才对。活到现在已经是便宜她了。
看见关仙摇头:“应该还没死,我先进来你这个屋了那个屋还没去看呢。”
闻言刚打算松口气,曲映棠提起来得肩还没放下就又听她改口风:“不过最后肯定会死的,她身上的罪跟背了半部刑法典一样,已经判死刑了。”
听完心一咯噔,她因为走在戒同所塌方之前所以并不了解后续,到此刻才知道谢渡已经判了。
心里泛酸一瞬,随即又觉得这判决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她囚了那么多人,那些本该有大好青春在外面肆意得人。
不想再问下去,曲映棠担心自己知道的太多会受伤害,到现在已经不敢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送关仙到门口,语气真挚:“谢谢,如果有机会我会用一生来报答你,无论你提什么要求。”
此刻没有任何好处可以给她,曲映棠思来想去自己要资产没资产,要存款没存款,大概也只剩下一个人了。
开门看见娜娜守在门口:“终于出来了?你俩在戒同所关系这么好?”
将曲映棠的大门重新上锁,她明明可以调监控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却非要问:“刚刚在里面说什么了?我为什么听见曲映棠说要报答你?”
像是要让关仙成为十万个为什么,娜娜接连不断的问题让她感觉心烦,嫌弃道:“你话好多。”
盯着她手里的一盘钥匙思索,关仙担心曲阜会比虞兮早到,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到娜娜鞋跟:“小心。”
差点儿把自己摔倒,她宁愿扶墙也不愿意去扶娜娜的手,向她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关仙又不是那种死鸭子嘴硬的人,听见娜娜冷哼,阴阳怪气:“是啊,你眼睛都快长我钥匙上了哪还顾得上看路?”
“不如这样,我直接把钥匙送你,也省得你费脑筋了。”将一大把钥匙全塞给她。
娜娜这种行为让关仙捉摸不透,但不收白不收,不管她是真给还是假给,自己拿着就是了,露出来地下城的第一个微笑,礼貌道谢:“谢谢,你人真好。”
对娜娜有着诸多提防,关仙没有一丝真诚的微笑虽然虚假,却足以打动人心:“所以,等看完谢渡你能不能给我答复?”
已经对她让步许多,娜娜眼里的关仙弱小无助,身上压根就不具备和自己谈判的条件,但她却还是心软了。
纵容此人在地下城撒欢,关仙就像是从窗外飞进来的一只鸟,不光对危险一无所知,还一个劲地扑腾,巴不得用翅膀闹出多大动静一样。
实则她连自己能不能飞都掌握不了,还妄想着去拯救别人,真傻。
其实她只要看清这里谁说得算就好了,眼神中自带一种睥睨,仿佛关仙再不给她确定答案就要翻脸了。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刀光剑影:“我还没看到谢渡,而且你让我待在这里,光说待又没说多久?我怎么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