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美妇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乌发梳成端庄的高髻,只簪一支碧玉簪并两朵点翠珠花,身着秋香色缂丝云纹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绣金线牡丹的薄绒比甲,颈间一串圆润的东珠项链,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保养得极好,眉目如画,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少了几分红润,眉宇间更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倦怠。通身气度沉静雍容,却仿佛一株精心养护却失了生气的名贵兰花。正是当今圣上的养母,在后宫地位尊崇、却常年深居简出的刘太妃!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连忙放下手中绣绷和针线,迅速起身,退至廊柱旁侧,恭敬地跪伏在地,额头轻触冰凉的石板,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紧张:“奴婢参见太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刘太妃的脚步似乎因这突然出现的人影和请安声而微微一顿。沈清弦能感觉到,一道沉静而略显疏离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无多少温度,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起来吧。”刘太妃的声音响起,温和悦耳,却带着一种仿佛隔着一层纱的朦胧与淡漠,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关心,“这是新来的?瞧着面生。”
秦掌事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娘娘的话,这是前些日子江南织造局新进献的绣娘,名唤云舒。奴婢看她手艺尚可,人也还算稳妥,便留下做些修补旧物的活计。此刻正在廊下做活。”
“嗯。”刘太妃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已从沈清弦身上移开,转向庭院中那几株秋菊,并未再多问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轻轻抬了抬手,示意身旁的翠浓。翠浓立刻会意,上前小心搀扶住她的手臂。
沈清弦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躬身,退到一旁,让出道路。然而,就在刘太妃从她身侧不过两步之遥处经过时,一阵初秋的微风恰好拂过游廊,卷起了刘太妃宫装的广袖与裙裾,也带来了一股随着她移动而飘散开来的、极其清雅幽冷的香气!
那香气甫一入鼻,沈清弦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脊背窜上一股森寒的凉意,直冲天灵盖!
那绝非仅仅是她近日来在长乐宫中闻惯了的、醇厚浓郁的檀香!而是一种极其复杂、幽深难言、层次丰富的冷香!初闻似是空谷幽兰,清雅脱俗,带着晨露的微凉;再一细品,却又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仿佛月下昙花绽放时的冷冽甜意;然而,在这层层高雅清冷的表象之下,沈清弦那自幼被母亲训练得极为敏锐的嗅觉,却捕捉到了一丝更隐蔽、更幽微、近乎诡异的甜腻尾调!那甜腻不似花果,更近于某种……慵懒的、缠绵的、能悄然瓦解人意志的靡靡之息!
更让沈清弦如坠冰窟的是,这甜腻尾调之中,竟隐隐夹杂着一缕极其稀薄、却让她瞬间寒毛直竖的熟悉感——那是一种她曾在父亲沈喻书房中,一次偶然的机会,于其秘不外传的私人笔记残页上读到过的、关于一种名为“龙涎醉”的罕见海外香材的描述!父亲的字迹凝重,特意朱笔批注:此物罕见,香气独特,初闻提神,久用则易生依赖,能乱人心神于无形,前朝后宫曾因此物酿出祸端,慎之戒之!
“龙涎醉”!能乱人心神,令人产生依赖的异域奇香!绝非宫廷礼佛常用之物,更非一位潜心向佛、应清心寡欲的太妃该用、会用的香料!
这看似清雅高华、符合太妃身份的冷香之下,竟暗藏着如此阴诡的玄机!长期熏染此香,心神必受侵蚀,轻则精神萎靡,郁郁寡欢,重则……沈清弦不敢再想下去。难怪太妃娘娘看起来总是神色疲惫,眉宇含愁,少了鲜活之气!这绝非简单的体弱多思,恐怕与这诡异的“香”脱不了干系!
这香……从何而来?是太妃自己不知情下所用,还是她本就知晓?亦或是……有人处心积虑,以此香为媒介,暗中操控、戕害于她?
难道,这就是顾晏之不惜代价,将她这个“罪囚”从死牢中捞出,送入这深宫内苑,所要寻找的、“与香有关的事物”的线索?这隐藏在华美冷香下的“龙涎醉”,是否真的与当年苏晚晴离奇暴毙、又与那更为禁忌的“梦陀罗”有关联?这长乐宫平静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骇人的秘密?
巨大的谜团、凛冽的恐惧与强烈的探究欲望瞬间交织在一起,如同惊涛骇浪,猛烈冲击着沈清弦的心神。她感觉自己仿佛无意间触摸到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冷滑腻的一角,而那冰山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生灵、颠覆认知的黑暗深渊。顾晏之让她“留心与香有关之物”,她此刻不仅“留心”到了,更是窥见了一丝足以致命的诡异微光!
刘太妃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履从容,渐渐远去,环佩之声渐不可闻。那股诡异的冷香也随风飘散,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韵,萦绕在沈清弦鼻尖,也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沈清弦依旧保持着垂首躬身的姿态,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方才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直起身。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已是一片湿冷的黏腻。
她极慢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庭院中寂寥的秋色,望向那重重殿宇深处,刘太妃身影消失的方向。那宫殿在阳光下显得肃穆而静谧,飞檐斗拱,画栋雕梁,无不彰显着皇家的气派与威仪。然而,在沈清弦此刻的眼中,那精美的建筑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幽深的口,内里是曲折的回廊、紧闭的殿门、袅袅的香烟,以及隐藏在其间的、不为人知的诡秘与杀机。
这长乐宫,果然如顾晏之所言,绝非表面这般与世无争。它不仅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更是一片弥漫着诡异香气的、危险的沼泽。而她这条怀揣秘密、身负枷锁的小鱼,已经身不由己地游了进来,甚至,可能已经惊动了潜伏在浑水深处的、可怖的阴影。
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是继续小心翼翼地伪装,暗中观察,等待顾晏之的指令?还是……冒险一试,主动去探寻这诡异冷香的源头与真相?探寻意味着风险,可能万劫不复;但坐等,同样危机四伏,且可能永远触及不到核心。
沈清弦收回目光,缓缓弯下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绣绷和针线。银针在阳光下闪着一星寒光。她捏紧那枚细针,仿佛捏住了自己微茫的命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却在这一片冰凉中,逐渐沉淀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的凝重与决绝。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无退路。这深宫之中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步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