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残月尚挂西天,京城还沉浸在将醒未醒的朦胧之中。一辆标着内府司印记的青色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院门外。车身朴实无华,唯有帘角一个小小的“内”字,昭示着它来自那座天下最尊贵也最森严的所在。
沈清弦——此刻从内到外都已是绣娘云舒,换上了一套半新不旧、符合低等宫女身份的浅碧色宫装,料子普通,式样简单,袖口与裙摆处甚至能看出些许磨损的痕迹。她提着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小小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粗布内衣、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一把半旧的黄杨木梳,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写着“云舒”二字与江南织造局印鉴的身份文牒。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简单到近乎寒酸,却恰如其分地契合着一个孤女绣娘的身份。
严嬷嬷将她送至门口,晨光熹微中,妇人那张素来刻板严肃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最后叮嘱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谨言慎行,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这或许是这个冰冷妇人唯一一句带着些许“人情味”的话,尽管听起来更像是一道必须完成的指令。沈清弦(此刻她需时刻提醒自己是云舒)微微屈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恭敬道:“谢嬷嬷教诲,云舒谨记在心。”
马车辘辘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驶向那座在晨曦中逐渐显露轮廓的、巍峨肃穆的皇城。穿过尚且安静的街市,路过刚刚开张的早点铺子,蒸腾的白气与食物的香气短暂地萦绕,旋即被抛在身后。越靠近皇城,街面越发宽阔整洁,行人也越发稀少,气氛逐渐被一种无形的肃穆所笼罩。朱红色的高墙如同沉默的巨兽,绵延不绝,琉璃瓦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巨大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又在她身后沉沉合上,那沉闷的声响,仿佛一道天堑,将她与过往的世界彻底隔绝。
马车在宫内行驶了许久,穿过一道道或雄伟或精巧的宫门,每过一处,都有身着甲胄的侍卫或面白无须的太监上前查验腰牌、询问来意。车夫递上内府司的凭证,低声交涉,沈清弦则始终低眉顺眼地坐在车内,连车帘都未曾掀起一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混合了檀香、尘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深宫禁苑的冰冷气息。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终于,马车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侧门外停下。此处的宫墙颜色略显陈旧,门庭也清冷许多,匾额上书“长乐宫”三个略显斑驳的漆金大字。
一个穿着深青色女官服饰、面容刻板、颧骨略高的中年宫女已等在那里,目光沉静,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显得严厉而不易亲近。正是顾晏之提前告知过的、长乐宫掌事宫女,秦掌事。
“可是江南织造局荐来的绣娘云舒?”秦掌事声音冷淡,没有什么起伏,目光却锐利如探照灯般在沈清弦身上迅速扫过,从头到脚,不漏过一丝细节,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沈清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依着严嬷嬷所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姿态卑微,声音轻柔而清晰:“奴婢云舒,见过秦掌事。有劳掌事久候。”
秦掌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并不多言,只转身道:“跟我来。太妃娘娘喜静,不喜闲人打扰,宫中规矩大,你需谨记自己身份,安守本分,不得四处走动,不得窥探主子起居,不得多言多语,更不得与外人传递消息。做好你的绣活便是,旁的,不该你看的别看,不该你听的别听,不该你问的,一个字也休要多嘴。”
“是,奴婢谨记掌事教诲,绝不敢忘。”沈清弦低眉顺眼地应着,提着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掌事身后,踏入了这座在日后将成为她挣扎求存、探寻真相之地的“长乐宫”。
长乐宫内并不如沈清弦想象中那般奢华富丽,反而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与刻意维持的简朴。庭院深深,古柏苍松参天,虽是秋日,枝叶却依旧浓密,遮天蔽日,使得宫苑内光线常年有些昏暗。青石板缝里冒出茸茸的青苔,假山石上爬满藤蔓,显得有些荒疏。宫人不多,个个步履轻缓,垂首敛目,面无表情,彼此相遇也仅以目光微触,极少交谈,整个宫苑笼罩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的寂静之中。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秋日的清冷,便是一股浓郁的、似乎已浸透梁木砖石的檀香气,这香气本该宁神,在此地却无端让人感到沉闷。
沈清弦被秦掌事领着,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宫女居住的后院。院子更小,一排低矮的厢房,她与另外两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宫女同住最西头一间。房间窄小,一桌两椅一炕,炕上铺着半旧的席子,放着两床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被褥。同屋的两个宫女,一个圆脸,看起来十七八岁,叫小桔;一个长脸,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叫春杏。两人见秦掌事领了新人来,都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在秦掌事冷淡的目光下,又很快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秦掌事简单交代了几句起居规矩——何时起身,何时用饭,何时熄灯,衣物如何浆洗,言行如何注意,便离开了,留下沈清弦自己收拾那点简单的行李。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弦开始了她作为绣娘“云舒”的、刻板而谨慎的宫廷生活。她的工作主要是修补、整理刘太妃宫中一些旧的帐幔、坐垫、椅披等绣品,活计不算繁重,但要求极其精细,颜色要对,针脚要密,修补处要了无痕迹,不能有丝毫差错。她每日在分配给她的、位于后院偏僻角落的一间小小绣房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有限天光,埋头于那些繁复的纹样与陈旧的丝线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沉默寡言、手艺尚可、性格有些孤僻的绣娘。除了必要的请示和应答,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与小桔、春杏同住一室,也仅是点头之交,夜间熄灯后,听着她们偶尔压低声音议论几句哪个宫得了赏、哪个太监又挨了罚,她也只是静静听着,从不插嘴。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墙角的尘埃,或是绣架上的一片丝帛。
然而,她的眼睛和耳朵从未真正休息。她仔细观察着长乐宫里的一切:秦掌事每日何时去正殿请安,何时巡视宫务;那两个能近身伺候刘太妃的大宫女——一个叫翠浓,一个叫碧纤,她们的性情喜好,出入规律;小太监们传递物品的路径;甚至连每日往宫中运送炭火、清水、食材的杂役,她都会在不经意间瞥上一眼。
最重要的,是留意与“香”有关的一切。长乐宫正殿常年熏着檀香,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据说刘太妃近年来潜心礼佛,身子又不大爽利,尤其夜间难以安枕,故而需借檀香宁神助眠。每日清晨和傍晚,都有小太监抬着香炉进去更换香饼,那浓郁的檀香味便弥漫开来,经久不散。
沈清弦每次路过正殿附近,或是在绣房窗口嗅到随风飘来的气味,都会不由自主地屏息细辨。这檀香味道醇厚正派,是上好的沉水檀,似乎是宫中常用的礼佛香品种,初闻之下,并无异常。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心有所系,或许是天生对气味敏感,沈清弦总觉得这醇厚的檀香之下,似乎隐隐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清苦气息,那味道极淡,转瞬即逝,像是幻觉,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深藏于华丽表象下的腐朽气息。是她多心了吗?还是这深宫之中,连空气都带着诡谲?
她不敢贸然探查,只能将这点疑虑深深压在心底,如同埋下一颗不知会长出何种果实的种子。她留意到,太妃的日常用度,包括香料、茶叶、药膳等精细之物,皆由秦掌事和翠浓、碧纤这两个贴身大宫女亲自打理,等闲宫人,包括她这样的新进绣娘,根本不得近身。库房的钥匙由秦掌事掌管,取用香料皆有严格记录。她想接触与“香”相关的核心事物,窥探其中隐秘,难如登天。
顾晏之那边再无任何消息传来,仿佛将她这个人遗忘在了深宫一角。这种沉寂,反而让沈清弦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她深知,顾晏之绝非将她送入宫便撒手不管之人。这种表面的“遗忘”,或许正意味着他正在暗中布局,而她只是他布下的一颗尚未到启用之时的暗子。何时启用,如何启用,皆由他掌控。这种身不由己、生死操于他人之手、前途一片迷雾的感觉,并不比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好受多少,甚至更多了几分悬心的煎熬。
这天下午,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些许慵懒的光线。沈清弦正坐在廊下,借着天光,埋头绣着一方素帕边缘的缠枝花纹。这是秦掌事额外吩咐的活计,说是太妃偶尔要用。她绣得极为认真,每一针都力求完美,低垂的脖颈弯出一个柔顺的弧度。
忽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环佩叮当声和着几不可闻的、质地精良的绣鞋踏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那声音从容、舒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韵律。沈清弦心中一凛,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耳朵已如最警觉的小兽般竖起。
她微微抬起眼睫,用余光瞥去。只见秦掌事正微微躬着身,陪侍着一位身着华美宫装、气质雍容沉静的中年美妇,从正殿方向,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走来。那美妇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两名衣着体面的大宫女,正是翠浓与碧纤,再后面,是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