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落锁声却并未响起。沈清弦站在阴暗的牢房走廊里,身上不再是肮脏的囚服,而是一套料子普通但洁净的青色布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刻意修饰得略显憔悴平凡。她手中紧握着那个装着“云舒”身份文牒和几两碎银的锦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握着滚烫的烙铁,又似攥着救命稻草。
天光微亮,牢狱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混杂着霉味与铁锈味。墙壁上的火把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诡异扭曲。领她出来的不是寻常狱卒,而是昨夜那个穿着灰衣斗篷的矮小身影。此人始终低着头,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脚步轻得像猫,踏在石板地上几无声息,一言不发,只在前面引路,如同阴间使者。
穿过层层守卫森严的通道,两侧牢笼中偶有窸窣声响,不知是鼠类窜动还是囚犯翻身。奇怪的是,这一路竟未遇到任何盘查。守卫们或背身而立,或垂目不动,仿佛她与领路人是透明的一般。显然,一切早已打点妥当。顾晏之的手段,果然通天。
走出府衙大牢后门,一股凛冽晨风扑面而来,沈清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僻静的小巷中,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车夫是个戴斗笠的佝偻老者,同样沉默不语。灰衣人拉开车门,没有言语,只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她上去。
沈清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刺得肺腑生疼,却也带着牢狱所没有的、属于外界的清冽。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吞噬了她数月时光的黑暗牢笼——高墙森严,铁窗如目,心中百感交集,却没有重获自由的喜悦,只有踏入更大漩涡的沉重。她弯腰钻进马车,动作间带着刻意训练出的拘谨,那是属于绣娘云舒的姿态。
车厢狭窄,仅容一人,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硬木短榻,一角小几,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她刚坐稳,马车便轻轻一动,平稳地驶离了小巷。
车帘低垂,用粗麻布制成,厚实得隔绝了外界光线与声响。沈清弦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辘辘,心脏仍在急促跳动,每一声都在提醒她:她成功了,她走出了死牢。但前方等待她的,是龙潭虎穴般的深宫,是比顾晏之更加莫测的敌人,是比死牢更加精致的囚笼。
马车在京城巷道中穿行,时而转弯,时而停顿,约莫行驶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停下。灰衣人拉开车门,外面是一处僻静院落的后门,门楣低矮,漆色斑驳,毫不起眼,与京城千百户普通民居毫无二致。
沈清弦下车,跟着灰衣人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老井,井沿光滑。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像个普通民宅。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安静,连鸟雀声也无,仿佛没有一个活物,连那几株光秃秃的树木都僵立如雕塑。
灰衣人引她走进正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两椅,但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床上铺着素色被褥,桌上摆着粗瓷茶具,墙角甚至还置了一个小小的绣架。一个穿着褐色布裙、面容严肃、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已等在那里,见到她,微微屈膝,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声音平板无波:
“云舒姑娘,老身姓严,奉主子之命,未来三日,由老身教导姑娘宫中规矩和刺绣基础。”
云舒姑娘……沈清弦心中默念这个新名字,如同戴上一副新的面具。她微微还礼,姿态恭顺:“有劳严嬷嬷。”
灰衣人见交接完成,便无声退了出去,如影子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严嬷嬷打量了沈清弦一眼,眼神锐利如刀,从她的发髻扫到鞋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姑娘既入了这门,过往种种,皆需抛却。从此刻起,你便是江南织造局选送入宫的绣娘云舒,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擅苏绣,尤工花卉。可记清了?”
“记清了。”沈清弦低眉顺眼,声音平稳。
“很好。”严嬷嬷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三日时间,老身会教你宫中的基本礼仪、称谓、禁忌,以及几种必须掌握的宫廷基础绣法。你需用心学,若有半分差错,后果自负。”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警告。沈清弦明白,这不仅是学习,更是考验。若她连这关都过不了,举止间露了破绽,恐怕立刻会被“处理”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院落中。
“是,云舒明白,定当用心学习。”
严嬷嬷不再多言,立刻开始了教导。她先让沈清弦走了几步,看了她的步态,便冷声道:“脚步太重。宫中女子行走,需轻盈平稳,裙裾不摆,环佩不响。从屋角走到门边,再走回来,我不叫停,不得停。”
沈清弦依言而行。起初几步尚可,但严嬷嬷眼光毒辣,稍有偏差便用戒尺轻点她的膝弯或脚踝。不过半个时辰,沈清弦已觉双腿酸软,额角见汗。严嬷嬷却面不改色,只道:“继续。”
礼仪之后是称谓。严嬷嬷口述宫规:见太后、太妃如何行礼,见皇后、妃嫔如何称呼,见皇子、公主如何应答,见各等宫女太监如何相处。条条款款,繁琐苛刻。沈清弦记忆力本就不差,加之生死攸关,更是全神贯注,一一牢记。
午后简单用过一碗粥、两个馒头,严嬷嬷便开始了刺绣教导。她取出几块素绢,几色丝线,先演示了最基本的平针、套针、打籽针,动作流畅精准,显然功底深厚。
“宫中绣品,首重平整光洁,针脚需均匀细密,不可露底,不可起绺。你先从最简单的花瓣开始。”严嬷嬷将针线递给她,目光如炬。
沈清弦接过针线。她出身商贾之家,自幼学琴棋书画,女红却非所长,只略通皮毛。此刻捏着细针,手指微颤。她定了定神,回想严嬷嬷的手法,下针绣去。第一针便歪了,线头打结。严嬷嬷不语,只将那绣品扯掉,重新开始。
如此反复,直到黄昏,沈清弦才勉强绣出一片勉强能看的花瓣轮廓,手指却被针扎了数次,点点殷红染在素绢上,格外刺目。
“今日到此。”严嬷嬷面无表情地收起绣品,“晚膳后,背诵宫规二十条,错一条,加十遍。”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弦过着近乎封闭的、高度紧张的生活。每日卯时即起,亥时才歇。严嬷嬷是个极其严苛的教师,宫规礼仪要求一丝不苟,行走坐卧、举手投足皆有定式;刺绣虽非沈清弦所长,但她心思玲珑,手指灵巧,又有绘画底子,学起来倒也不算太难,只是强度极大,常常熬到深夜,在昏暗灯光下练习针法,眼睛酸痛不已。
她强迫自己忘记“沈清弦”,忘记曾经的身份,全身心投入“云舒”这个角色——一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凭一手绣艺入选宫中的平凡绣娘。她将每一条规矩、每一种针法牢牢记在心里,融入肌骨。她知道,这些将是她在宫中保命的根本,一丝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这期间,顾晏之没有出现。整个小院仿佛与世隔绝,只有严嬷嬷冰冷的声音、戒尺的轻响、针线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但沈清弦能感觉到,暗处一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有时半夜醒来,她会觉得窗外似有人影掠过;有时独自练习时,会觉得背脊发凉,仿佛被暗中审视。这种无形的压力,比严嬷嬷的苛责更令人窒息。
第三天傍晚,严嬷嬷终于结束了最后一次考核。她看着沈清弦完成的一小幅简单的兰草绣品——叶片舒展,脉络依稀,虽谈不上精巧,倒也工整干净。又考校了几条紧要宫规,沈清弦对答如流。严嬷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勉强及格。明日辰时,会有人来接你入宫。今晚好生歇息,莫要误了时辰。”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沈清弦一人在房中。
终于……要来了。沈清弦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生死难料。她抚摸着指尖的针茧,那里还残留着细微的刺痛。短短三日,她已学会如何像绣娘一样捏针,如何像宫女一样行走,如何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低垂的眼帘下。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沈清弦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父亲挺直的背影,是母亲的面容,是大火中纷乱的脚步与哭喊,是牢狱中无尽的黑暗与寒冷。而今,她要进入那座天下最华丽的牢笼,为一个可能将她视为棋子、随时弃之如敝履的人卖命。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