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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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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刘太妃身上那诡异的异香后,沈清弦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线微光,但这微光却来自一条更加危险的路径。那香气似有若无,冷冽中透着一丝甜腻,仿佛冬日冻土下挣扎生长的毒蕈,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将所有的震惊和猜测死死压在心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略显笨拙的绣娘云舒,低眉顺眼,沉默寡言,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懵懂无知。

沈清弦开始更加留意长乐宫中与“香”有关的一切细节。她借着送绣品、取丝线的机会,在各处殿阁间小心走动,观察、聆听、嗅闻。

她发现,长乐宫正殿熏燃的檀香并无问题,是上好的琼州沉香,气味醇厚端庄,与宫中其他主位娘娘所用无异。但刘太妃的寝殿和内室,似乎另有专用的香品。那些香品由秦掌事亲自调配管理,盛装在精致的珐琅盒或玉罐中,锁在太妃寝殿旁的一间小配房里。就连近身侍奉的大宫女春禾和秋月,也只有在秦掌事的指点下,才能在特定时辰取用定量的香粉,至于如何配伍、如何焚熏,她们一概不知。

沈清弦曾有一次在清晨打扫回廊时,看见秦掌事从配房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紫铜香炉,炉口轻烟袅袅,飘散出的正是那种熟悉的冷香。秦掌事神色肃穆,步履匆匆,径直往太妃寝殿去了。那一刻,沈清弦注意到,秦掌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质的指套,似是防止直接触碰香粉。

而太妃身上那奇异的冷香,似乎并非时时都有。沈清弦经过多日观察,隐约摸到了一些规律:通常在午后小憩后,太妃从寝殿出来时,那香气最为明显,仿佛刚刚浸染过一般;晚间礼佛前,香气也会重新变得清晰;而到了深夜或清晨,则几乎闻不到。这香,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太妃的起居节奏起伏隐现。

这更让沈清弦确信,那香绝非寻常之物,其使用有特定的规律和目的——或许是为了安神,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用处。

她曾试图寻找机会接近那间配房,或是太妃的寝殿。但那里日夜有宫女轮流值守,秦掌事更是将钥匙随身携带,看管得极严。她一个低等绣娘,负责的不过是些边角活计,根本没有理由和机会靠近那些禁地。

日子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中又过去了几日。沈清弦表面如常,内心却焦灼如焚。线索就在眼前,却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看得见,摸不着。这种无力感比在刑部大牢中等死更折磨人。她知道顾晏之将她送进来,绝不会让她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地等下去。那个男人心思深沉,行事果决,他一定在等待某个时机,或者,在等她主动发现什么、做些什么。

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细雨如丝,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洗出一种冷冽的光泽。长乐宫内,因着天气,众人行事都懒怠了几分。沈清弦被管事宫女派去库房,帮忙整理一些因湿气受潮的旧绸缎——这是最不被待见的活计,沉闷、肮脏,且无甚功劳。

库房位于长乐宫后殿西北角,是一间独立的小屋,平日里少有人至。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樟脑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靠一扇高窗透入些许天光。架子上、箱笼里堆满了各种陈年旧物:褪色的宫缎、过时的首饰、破损的瓷器、泛黄的书籍……仿佛长乐宫数十年光阴的沉淀,都堆积在此处,默默蒙尘。

沈清弦挽起袖子,与其他两名宫女一起,将一箱箱绸缎抬出,逐一检视、晾挂、擦拭。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飞舞,潮湿的布料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同来的两个小宫女抱怨不迭,草草应付,不久便寻了个由头溜出去了,只剩沈清弦一人。

她并不介意。独自一人,反而更自在。

就在整理到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时,沈清弦发现箱子里除了些颜色黯淡的零碎绣线,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她拨开那些纠缠的丝线,手指触到一个硬物。那是一个小巧的锦囊,约莫掌心大小,以暗紫色云纹锦缎缝制,边缘以金线锁边,绣工极为精致,但样式古旧,锦囊本身也已色泽暗淡,边角磨损,落满灰尘,显然被遗忘在此处多年了。

鬼使神差地,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瞥了一眼门口——无人。雨声淅沥,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她飞快地将那锦囊抽出,藏入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傍晚时分,工作结束。沈清弦抱着几匹已擦拭过、待明日晾晒的绸缎走出库房,雨丝飘在脸上,冰凉。袖中的锦囊,却仿佛一块烙铁,烫着她的肌肤,也烫着她的心。

晚上回到狭窄的住处,同屋的三个宫女因白日劳累,早已洗漱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屋内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墙角闪烁,将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清弦和衣躺下,耐心等待。直到确信身边人都已睡熟,她才悄悄起身,摸到窗边。窗外雨已停歇,云层散开些许,透出一弯朦胧的下弦月,洒下极淡的银辉。借着这微弱的天光,她背对床铺,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那个锦囊。

锦囊的抽绳已有些脆化,但尚未断裂。她轻轻拉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香料或香丸,只有一小块折叠得方方正正、泛黄脆弱的绢布。

她屏住呼吸,将绢布缓缓展开。

绢布质地细腻,是上好的苏绢,但年深日久,已变得脆弱,边缘有些许碎裂。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几行字,墨迹因岁月而淡褪,但依然可辨:

“雪中春信为引,佐以龙涎醉三分,迷迭一钱,文火慢煎三个时辰,取其清露,可安神定魄,舒缓郁结……然需慎用,龙涎醉性烈,与迷迭相佐,若火候、份量稍有差池,反易致心悸神眩,日久恐生幻象……切记,切记。”

雪中春信!龙涎醉!迷迭!

沈清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倏然褪去,留下冰冷的战栗。

“雪中春信”——这正是父亲遗留的笔记中,提及苏晚晴可能擅长调制的一种奇香!笔记中语焉不详,只道此香名贵罕见,有特殊效用。

“龙涎醉”——这正是她在刘太妃身上闻到的那诡异冷香中,最难以捉摸、也最令她警惕的关键成分!父亲笔记中曾略略提及,此物并非真正龙涎香,而是一种来自海外的奇异香料,香气冷冽持久,有极强的渗透性,但若使用不当或与某些香料配伍,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甚至有害的作用。

“迷迭香”——这本是寻常的提神醒脑之香,但与“龙涎醉”配伍?笔记中似乎提到过,二者药性颇有相冲之处,若比例不当,调和不善,非但不能安神,反而会扰乱心神,加剧焦躁,长期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这残方……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会藏在长乐宫库房的旧物之中?看这锦囊的样式和绢布的陈旧程度,至少是十数年前的东西了。而这上面的笔迹……

沈清弦将绢布凑得更近,仔细辨认。虽然年代久远,墨迹淡褪,但那笔锋的起承转合,那股秀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的韵味……竟与她之前在顾晏之书房暗格中发现的、疑似苏晚晴手稿上的字迹,有六七分相似!

一个可怕而清晰的联想,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

这残方,很可能是苏晚晴留下的!她曾与刘太妃有过接触?甚至……她曾为刘太妃调香?这香方,与刘太妃如今使用的诡异冷香,是否存在某种关联?是改良?是变种?还是失败的尝试?

难道苏晚晴所谓的“香杀”,不仅仅是因为她无意中窥破了某个宫廷秘密,更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就与这宫廷秘香有着极深的、直接的关联?所以她才会先“被死亡”(或许是为了灭口或控制),后又遭到“真杀害”(因为她可能成为了某些人的障碍或威胁)?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根突如其来的丝线串联起来,但串成的图案,却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令人心悸。沈清弦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这深宫之中,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父亲、苏晚晴、刘太妃、顾晏之……还有那些在暗处窥视的眼睛,他们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将绢布小心翼翼按原样折叠好,收回锦囊,贴身藏在内衣最隐秘的口袋里。这可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也是指向真相的钥匙,绝不能有失。

心绪如潮,翻腾难平。沈清弦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顶,毫无睡意。雨后的夜格外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宫墙上传来的梆子声,更添寂寥。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富有节奏的叩击声。

笃、笃、笃。

声音轻得如同幻觉,像是夜鸟偶然啄击窗棂,又像是雨滴最后的余韵。

但沈清弦浑身一僵。这不是偶然!这是约定的信号!顾晏之的人!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跳出胸腔。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悄悄起身,披上那件半旧的外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她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夜风带着湿意灌入。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廊下的灯笼早已熄灭,不见半个人影。

但就在窗台边缘,靠近墙壁的阴影里,放着一小卷用黑色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不过拇指大小,毫不起眼。

沈清弦迅速伸手取回,冰凉的油纸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立刻关好窗,插上插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

回到床边,她不敢点灯,只能就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摸索着打开那层油纸。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小撮用更薄的半透明蜡纸包裹的淡黄色粉末,以及一张卷成细筒的、指甲盖宽的小纸条。

她先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用极细的墨笔写就的小字,力透纸背:

“伺机,验香。”

验香?验什么香?难道是让她验证刘太妃所用的香?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顾晏之果然知道了!他知道她发现了异香,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的困境。他等不及了,或者外面局势有变,他需要确凿的证据,现在就要!

她看向那撮淡黄色粉末,凑近鼻尖,极其谨慎地嗅了嗅。气味极其清淡,微带苦意,似有若无,她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想来应是顾晏之给她准备的、用来辨别特殊香料或药材成分的工具。或许是某种遇特定成分会变色的试剂?

他要她冒险去验证刘太妃的香!这简直是让她去刀尖上行走!如何伺机?秦掌事看管得如同铁桶一般!如何验香?她连香灰都难以接触到!就算侥幸成功,又如何将结果传递出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顾晏之这是在逼她行动,将她推向最危险的边缘。在他眼中,她或许只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一枚可以冒险、甚至可以牺牲的棋子。

就在这时,同屋睡在对面铺的宫女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沈清弦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将油纸和纸条攥紧在手心,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宫女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沈清弦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她迅速将油纸重新包好,连同那撮粉末,塞进床铺下的一块松动砖石后的缝隙里——这是她早就看好的隐秘之处。

重新躺下,她用薄被裹紧自己冰凉的身体,却止不住微微的颤抖。

顾晏之的命令,像一道催命符。验香,是眼下唯一能继续深入调查、获取确凿证据的方法,但也是极其凶险、九死一生的一步。一旦在查验过程中被秦掌事或其他人察觉,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可是,不验呢?她就只能困在这长乐宫中,如同盲人摸象,永远触及不到核心真相。顾晏之不会一直等下去,若她毫无作为,他对她的“庇护”或许也会消失。届时,她将重新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进退维谷,皆是绝路。

第二天,沈清弦心事重重,面色难免有些苍白,做活时也几次走神,险些被针扎到手。同屋的宫女打趣她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她只能勉强笑笑,搪塞过去。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秦掌事忽然遣人来叫她。

沈清弦心中一紧,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头跟着来人去了前殿。

秦掌事正在查看一批新送来的衣料,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料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身子不适?”

“回掌事,昨夜有些着凉,并无大碍。”沈清弦垂首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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