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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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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这一声不高不低、却清晰无比的“沈娘子,别来无恙?”,如同在滚沸翻腾的油锅中心,精准地滴入了一滴冰水,瞬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几乎要炸开锅盖的、死寂的凝固。前一秒还萦绕着丝竹余韵、充斥着对“破镜重圆”佳话的祝福与嬉笑的喧闹船舱,在这一声问好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谈笑、咳嗽、杯盏轻碰、衣裙摩挲——都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静默。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定格,举到一半的酒杯,拈在指尖的糕点,交头接耳的姿势,全都僵在了那里。唯有船舱角落铜鹤香炉中逸出的最后一缕青烟,还在无知无觉地袅袅上升,旋即也消散在这片沉重的死寂里。

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船舱内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带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集中、更锐利、更赤裸的探究意味,聚焦到了那个一直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的、藕荷色的身影之上。

只是这一次,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前或许还带着几分对“赝品”的好奇、对其尴尬处境的轻视与怜悯,此刻却统统被一种混合了惊疑、兴奋、审视与看好戏的灼热所取代。“故人”?苏晚晴,这位刚刚“死而复生”、身份高贵、与顾大人有着“旧情”的相府千金,竟然称呼这个来历不明、被顾大人金屋藏娇的“替身”为“故人”?她们之间,何时有了交集?成了“故人”?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是旧识?是恩怨?还是……更复杂的关联?

每一道目光都如同淬了火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沈清弦裸露的皮肤上,让她无所遁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分量:贵妇们用团扇半掩着面,交递着心照不宣的眼色;官员们则捻着胡须,或皱起眉头,或露出深思的表情;年轻的小姐们则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场即将开场的好戏。

顾晏之手中那只原本正要与邻座官员碰杯的琉璃夜光杯,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中。杯中美酒微微荡漾,映出他骤然沉凝的眉眼。他脸上那抹因苏晚晴到来而维持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如同被寒风吹过的湖面,微微起了皱,然后迅速收敛、淡去,最终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他的目光,却如同出鞘的利刃,先是不动声色地、极快地扫过苏晚晴看似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旧识重逢”般神色的脸,随即,那目光便沉沉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已然脸色煞白、身形微晃的沈清弦身上。在他眸底最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厉色,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一闪而逝。

沈清弦的心脏,在苏晚晴吐出“沈娘子”三个字时,便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逆流,从四肢百骸疯狂退却,全部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场景,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狠绝,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象征着“团圆”与“喜庆”的中秋夜宴之上!苏晚晴选择了这个时机,这个场合,以这样一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锋芒毕露的方式,向她,也向在场的所有人,发难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脊背僵硬,手脚冰凉。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肺叶的艰难。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绝不能露怯。一旦她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与崩溃,就正中苏晚晴下怀。

她强迫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在拖动千斤重的枷锁,一点一点地,从那个靠近舷窗的、晦暗的角落里站起身来。起身的瞬间,眼前甚至黑了一霎,她扶住身旁的案几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坚硬的木头里,才勉强稳住微微发软的双腿。

然后,她抬起眼,迎向四面八方那无数道或探究、或审视、或鄙夷、或兴奋的目光,最终,将视线定格在远处主位上,那个被众星捧月、一身月华般清冷白衣的苏晚晴身上。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颤栗,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眩晕感,对着苏晚晴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标准地屈膝行了一个福礼,尽量让声音平稳,却依旧无可避免地泄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如同风中秋叶:

“苏小姐安好。民女……沈清弦,一切尚好。” 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力的抵抗。

“一切尚好?” 苏晚晴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悠长,带着一种玩味的意味。她唇边那抹原本清浅的笑意,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别样的神采,加深了些许,但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悲天悯人般的、居高临下的嘲讽。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沈清弦苍白的面容和那身与她相比显得过于“寻常”的藕荷色衣裙,声音依旧轻柔,却如同裹着蜜糖的毒针,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啊,沈娘子说得是。能得晏之哥哥庇护,在这繁华似锦的汴京城中安然度日,不必担忧风雨,不必为生计奔波,比起那些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之人,沈娘子如今的日子,确实可称得上‘一切尚好’,甚至……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话音落下,船舱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感慨沈清弦的“幸运”,实则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她刻意强调了“晏之哥哥庇护”和“安然度日”,将沈清弦的存在完全置于顾晏之的“恩赐”与“圈养”之下,抹去了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任何价值与尊严。她将沈清弦与“流离失所”者相比,更是暗指其身份低微、来历不明,全靠攀附才能苟活。每一句,都在不动声色地将沈清弦推向一个更加卑微、更加尴尬、更加依附于人的境地,同时,也在众人心中坐实了她“攀附权贵”、“以色侍人”的轻贱形象。

果然,舱内响起了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窃窃私语声,伴随着几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轻蔑的嗤笑。贵妇们交换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看向沈清弦的目光,已不仅仅是鄙夷,更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厌恶,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官员们的神色也复杂起来,有的摇头,有的面露不以为然。

沈清弦的脸色,在苏晚晴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然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宣纸,脆弱得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她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带来的嗡鸣,又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用那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维持着屈膝的姿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知道,苏晚晴的攻势绝不止于此,这仅仅是开场。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而她,就像砧板上的鱼,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屠刀的落下。

果然,苏晚晴仿佛并未察觉到舱内微妙的气氛变化,也似乎完全无视了沈清弦摇摇欲坠的惨状。她话锋倏地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而迷离,仿佛真的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方才那带着嘲讽的语气也悄然褪去,换上了一种飘忽的、带着淡淡伤感的语调:

“说起来,细论之下,我与沈娘子,倒也算得上是……有缘。”

“有缘”二字,被她用这种怅然的语气说出,更添了几分扑朔迷离。众人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苏晚晴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清弦,又仿佛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虚空:“若非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天各一方,或许……我们早该相识,甚至,或许还能成为闺中密友,也未可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用一种仿佛闲话家常、却又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缓缓说道:

“毕竟,沈娘子的先父,那位经营着‘沈记香铺’的沈东家,与我父亲……也曾是旧识。昔年,我父亲还曾赞过沈东家制香的手艺独具匠心,是汴京城里难得的雅人呢。”

轰——!!!!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听在沈清弦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在她已然紧绷到极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与理智,炸得粉碎!

她……她竟然当众提到了沈家!提到了她的父亲!提到了“沈记香铺”!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顾晏之的面前,在这么多朝廷官员和家眷的面前,她竟然毫无顾忌地,将这把最锋利的、足以将她置于死地的匕首,直直地亮了出来!

沈清弦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踉跄着倒退了一小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案几上的杯盘轻轻晃动。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因为极致的震惊、恐惧和愤怒而睁大的眼眸,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向苏晚晴!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苏晚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追忆故人”般神色的脸,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狰狞的恶魔!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究竟知道多少?她此刻提起,是想做什么?难道……她真的要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撕下,将她沈家遗孤的身份公之于众?不,不止如此!沈家的事,绝非简单的商户火灾!这背后牵扯的,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隐秘!苏晚晴此时提及,其心可诛!

顾晏之的脸色,也在苏晚晴提到“沈记香铺”和“旧识”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他手中那杯一直未饮的酒,被他无声地放回了案几上,琉璃杯底与紫檀木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磕哒”一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不再掩饰其中的寒意,如同两汪冰封的寒潭,冷冷地、锐利地看向苏晚晴,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警告,以及一丝被触怒的阴沉。但他依旧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紧绷着下颌,仿佛在强行忍耐,又像是在评估局势,等待苏晚晴将这场戏唱到高潮,再看如何收场。

整个船舱,此刻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落针可闻!甚至连远处汴河上其他画舫飘来的隐约乐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凝滞的空气之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的三人——语出惊人的苏晚晴,面沉如水的顾晏之,以及那个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的沈清弦。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爆发出难以预料的后果。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每个人的心——石破天惊的事情,就在眼前!

“沈记香铺?” 席间,一位年纪稍长、对汴京旧事略有耳闻的官员,带着不确定的疑惑,低声重复了一句,仿佛在记忆中搜寻,“可是……三年前,在城西杨柳巷附近,遭了火灾的那家?一夜之间,铺子连带后宅,烧成了一片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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