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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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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朱笔在素笺上写下“可谈”二字,并让那神秘的小丫鬟带回后,沈清弦便觉得自己如同立于万丈悬崖之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渊薮。那两个字,是她抛出的试探,也是她被迫递出的投名状。她不知道这步险棋最终会将她引向一条生路,还是直接推入万劫不复的绝境。最初的惊悸过后,是更为漫长而磨人的、混杂着惶恐与期待的等待。她必须将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在极致的忐忑中,逼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要装出比以往更甚的温顺与淡然,如同暴风雨前最沉闷的窒息的宁静,等待命运——或苏晚晴,或顾晏之,或任何一股无形之力——落下下一步棋。

凝香苑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一潭吹不起褶皱的静水。顾晏之似乎被繁重的朝务缠身,来别院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偶尔踏足,也多半是沉默地与她一同用膳,席间除了必要的几句询问,并无多言。有时他会留在书房处理公文直至深夜,烛光透过窗纸,映出他伏案疾书的剪影,寂然而疏离。他对沈清弦的态度,是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带着冰霜的客气,仿佛相国寺那场戳破所有伪装的冲突从未发生,又或者,那件事在他心中已有了某种定论,无需再提。然而,沈清弦敏锐的神经却时刻紧绷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人窒息的暗流。别院四周明里暗里的护卫,人数显然增加了,巡视的间隔也更短;春涧和夏泉伺候得依旧周到,但言行举止间那份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欲言又止的沉默,更加明显。整个凝香苑,就像一口被紧紧盖住、底下薪火不断加旺的巨釜,空气沉闷而压抑,只等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便会轰然炸开。

而苏晚晴那边,自那夜传递纸条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任何音讯。那个脸生的小丫鬟再也没有在沈清弦的视线中出现过,那方素笺,那句“可谈”,都恍如午夜一场惊悸的幻梦,了无痕迹。但沈清弦心里清楚,这绝非结束。苏晚晴那样的女子,既然走出了第一步,就绝无可能无故退缩。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更稳妥、更致命,或者对她更有利的时机。又或者,那短暂的沉寂,本身就是在酝酿一场足以将所有人卷入其中的更大风暴。这种悬而不决的等待,比直接的刀剑相加更折磨人心。

时间就在这种焦灼的、仿佛踩在薄冰上的惶恐中,一寸一寸地捱过。汴京城的秋意渐浓,枝头染上金黄,空气中飘起桂子的甜香。转眼,便到了月圆人盼团圆的中秋佳节。

中秋之于汴京,是除上元灯节外最盛大繁华的夜晚。素有夜游赏月、泛舟河上、通宵达旦饮宴作乐的习俗。尤其是穿城而过的汴河,在这一夜,会化身为一条流动的光之银河。各式大小画舫、游船无不张灯结彩,绸带飘扬,丝竹管弦与婉转歌喉从无数雕花窗格中流淌而出,与粼粼波光、天上明月交相辉映,堪称人间不夜之天,极尽浮华奢靡。

中秋这日的清晨,天色方才透亮,顾晏之却出乎意料地来到了凝香苑。他未穿朝服,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裰,衬得身形挺拔,神色看上去也比往日少了几分沉郁,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轻松的弧度。然而,这反常的“轻松”,落在沈清弦眼中,却让她心头无端一紧。

“今夜中秋,我在汴河画舫设宴,款待几位同僚及家眷,你也一同出席。”顾晏之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他甚至打量了她一眼,补充道:“佳节之夜,不必过于拘束,寻常装扮即可,莫失了礼数便好。”

沈清弦垂首听着,一颗心却随着他的话语,直直地沉了下去,瞬间冰凉一片!中秋夜宴?让她出席?在苏晚晴已然“死而复生”归来、她这个“替身”身份在相国寺几乎被当众戳穿、与苏晚晴之间又有了那场隐秘的“可谈”之后,在这个敏感得如同浸透了火油的时刻?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家宴或节庆应酬!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面向特定观众的“演出”,而舞台,就是那万众瞩目的汴河画舫!顾晏之究竟想做什么?是要在这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再次上演一出“正主”与“赝品”同台的戏码,将她最后一点遮掩彻底撕开,公之于众?还是……他已经察觉了她与苏晚晴之间那隐秘的接触,要借此机会,将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观察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细,甚至……用一种更“体面”却更残酷的方式,来“处置”她这个已然失去效用、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棋子?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找个借口推脱,哪怕只是最苍白无力的“身子不适”。然而,当她抬起眼,触及顾晏之那双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的眼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冻住了。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丝毫的温度,也看不到任何转圜的余地。这是一道命令,而非商量。

“是,清弦……遵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垂下眼睑,恭敬地应下。宽大的衣袖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柔嫩的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记,唯有这细微的痛楚,才能让她保持一丝清醒,不在他面前失态。

顾晏之似乎对她这顺从的反应很满意,甚至极淡地牵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并未多留,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告知,随即转身,衣袂拂过门廊,消失在秋日清冷的晨光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沈清弦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脊背微弯,几乎要支撑不住。中秋夜宴……画舫……公开场合……满城权贵……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反复冲撞。苏晚晴会不会也在受邀之列?如果她在,面对自己,她会作何反应?是继续维持那高高在上的、悲悯的冷漠,还是……会做些什么?而顾晏之,他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冷酷的审判者,还是隔岸观火的看客?她不敢再想下去。

一整个白天,沈清弦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心慌意乱的状态中。她强迫自己镇定,坐在妆台前,任由春涧和夏泉为她梳妆。既然顾晏之说了“寻常装扮即可”,她便刻意往低调朴素里打扮。选了一身料子虽好但颜色沉静、毫不扎眼的藕荷色素面提花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稍深的半臂,裙摆和袖口只有简单的缠枝暗纹。头发也并未梳成时下流行的繁复发髻,只挽了一个简洁的单螺,用一支式样古朴的素银簪子固定,耳边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已是全身最亮眼的点缀。脸上薄施脂粉,只为掩盖过于苍白的脸色,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她看着铜镜中那张清丽却难掩憔悴与不安的脸,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却发现嘴角沉重得难以牵动。她必须将自己尽可能隐藏起来,不能抢了任何人的风头,尤其是在今晚那个可能出现的、真正的“明月”面前。

然而,当她于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之时,在春涧和夏泉一左一右沉默的陪伴下,踏着铺了红毡的跳板,登上停泊在汴河最繁华段码头的那艘奢华无比、灯火通明的三层楼船画舫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那点想要“低调隐身”的念头,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这艘名为“揽月”的画舫,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船身每一处雕花都被细致地擦拭过,在无数琉璃灯、绢纱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各色彩绸从高高的桅杆和檐角垂下,在晚风中轻轻飘荡。舫内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声、环佩叮咚声,交织成一片属于顶级权贵阶层的、令人屏息的繁华乐章。

舫上早已宾客云集。受邀而来的,皆是汴京城中排得上名号的高官显贵及其家眷。男子们或着锦袍玉带,或穿宽袖深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高谈阔论,言笑晏晏,话题离不开朝局、风雅与互相的恭维。女眷们则更是争奇斗艳,一个个云鬓高耸,珠翠环绕,锦衣华服在璀璨灯火下流光溢彩,香风阵阵,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将这画舫妆点得如同瑶台仙阁。

当沈清弦的身影出现在主舱入口时,原本如同蜂巢般嗡嗡作响的喧闹声,极其突兀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凝滞了那么一瞬。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玩味的、鄙夷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从四面八方,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不再遮掩,带着赤裸裸的打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密密地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刺得她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地疼,几乎要让她当场转身逃离。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几声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带着嘲讽意味的低笑和窃窃私语。

“瞧,来了……”

“果然是她……”

“顾大人真是……唉,也不知如何收场。”

“苏小姐今夜可会来?那才真是有好戏看……”

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上次顾府夜宴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某部侍郎夫人、某位将军的家眷。她们也看到了她,眼神先是一愣,随即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眼色,便矜持地转开了视线,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顾晏之作为今夜宴席的主人,正被几位显然是核心人物的重臣簇拥在画舫首层视野最开阔的平台上,凭栏而立,似乎正在欣赏汴河夜景,又似在轻松地谈笑。见到沈清弦到来,他也只是微微侧过头,隔着一段距离,朝她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随即又自然地转回头去,继续与身旁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者交谈,仿佛她的出现,与这船上任何一位普通宾客并无二致,甚至……更加无关紧要。那种刻意到极致的忽视与漠然,比直接将她拉到众人面前审视、呵斥,更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难堪与羞辱。他连表面上的、属于“顾晏之女眷”的起码的引见与维护,都吝于给予。

一名伶俐的侍女上前,恭敬地将沈清弦引至女眷聚集的主舱内。这里布置得更为精致奢靡,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四角焚着名贵的鹅梨帐中香,暖意融融,甜香馥郁。紫檀木的案几上摆满了时令的珍稀瓜果、精巧绝伦的各色糕点和琥珀美酒。几位身份最为尊贵的诰命夫人和世家千金正围坐在铺着锦垫的矮榻上,言笑晏晏,话题围绕着最新的宫花式样、胭脂水粉以及各家后宅的趣闻逸事。

当沈清弦被引入这香气与珠光包围的小圈子时,那原本和谐悦耳的说笑声,就像被一把快刀骤然切断,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比外面那些男子更为直接、更为苛刻的审视。那是一种属于同类、却将你彻底排除在外的、带着居高临下评判的目光,从她的发髻、簪饰、衣裙、绣鞋,一直扫到她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好奇,有对她这身“寒酸”打扮的轻微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胸的、混合着优越感的轻蔑与怜悯。

沈清弦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苍白。她硬着头皮,按照记忆中的礼仪,上前几步,对着主位上一位气度雍容、身着诰命服色的老妇人,屈膝行礼,声音尽量平稳:“清弦见过老夫人,各位夫人、小姐。”

那老妇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倒是露出一丝得体的、近乎慈祥的微笑,微微抬手:“沈娘子不必多礼,起来吧。既是顾大人带来的人,便是客,请自便。” 话语客气,却将“顾相带来的人”和“客”这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疏离。其他几位夫人小姐也纷纷露出矜持的笑容,点头示意,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沈娘子安好”、“今日月色颇佳”之类的场面话,但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和空气里无形的隔膜,比汴河秋夜的凉风更让沈清弦感到寒冷。

她像是一个误闯入鹤群之中、羽毛灰暗的雏鸟,与周遭的华丽格格不入,进退失据。她勉强维持着嘴角一丝僵硬的弧度,寻了一个靠近舷窗、灯光相对晦暗的角落位置,默默坐下,努力将自己缩进那片阴影里,降低所有的存在感。春涧和夏泉安静地立于她身后,如同两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舷窗外,便是闻名天下的汴河中秋夜景。墨蓝色的天幕上,一轮皎洁圆满的明月,如同巨大的玉盘,将清辉无私地洒向人间。河面宽阔,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无数的楼台灯火和天上星月,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鳞银蛇。数不清的画舫游船,灯火通明,如同移动的星子,在河面上缓缓穿梭,丝竹歌笑之声随风隐隐传来,交织成一曲盛大而虚浮的盛世欢歌。这极致的繁华与热闹,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落在沈清弦的眼中,却只让她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刺骨的孤独与寒意。热闹是他们的,而她,什么也没有。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快速地环视舱内一周。没有看到苏晚晴的身影。这让她那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疑虑和不安填满。苏晚晴没有来?是顾晏之没有邀请她,还是她因“病体未愈”不便出席?抑或……她的“缺席”本身,就是今晚这出戏的一部分?顾晏之将她置于此地,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她像个摆设一样,坐在这里感受难堪与冷落。他一定还有后手。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热闹的气氛中正式开始。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们如同穿花蝴蝶,将一道道制作精良、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顾晏之作为主人,从容周旋于各位宾客之间,举杯祝酒,言谈风趣而不失分寸,与同僚们谈起朝务时事,亦能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赢得阵阵附和与笑声。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场宾主尽欢的宴会之中,眼角余光都未曾再扫过沈清弦所在的角落一眼。沈清弦面前也摆满了美味佳肴,但她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如同嚼蜡,勉强下咽。她如坐针毡,只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烈。有人借着酒意提议行飞花令,博得满堂彩;又有人起哄让顾大人府中蓄养的歌姬献唱助兴。顾晏之含笑应允。很快,几位抱着琵琶、执着玉板的乐姬袅袅婷婷步入舱中开阔处,丝竹声悠扬响起,一位嗓音清越的歌姬启唇唱起了应景的《水调歌头》,歌声婉转,情意绵绵。众人击节赞叹,暂时将目光从沈清弦身上移开,投入到这歌舞升平的享乐之中。

沈清弦微微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甜白瓷酒盏,假意啜饮,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或许,今夜就这样了?在众人的忽视和自身的煎熬中,熬过这场宴会?

然而,就在这弦歌悠扬、气氛看似最融洽和乐的当口,主舱入口处悬挂的珠帘,忽然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响。原本如同背景音般存在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调低了音量,从靠近门口的位置开始,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渐渐低了下去。谈笑声、碰杯声、议论声,都仿佛被这珠帘的响动惊扰,迅速收敛。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或好奇,或期待,或带着某种“终于来了”的微妙神情,将目光投向了那入口处。

沈清弦的心,就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狂跳起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一种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处许久的毒蛇,骤然昂首,闪电般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握着酒盏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冰凉的瓷璧与她手心的冷汗形成鲜明对比。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循着众人视线的方向,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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