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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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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被一只素白纤手轻轻挑起。

苏晚晴穿着一身素雅得近乎皎洁的银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并无繁复刺绣,只在月光和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如水似雾的、极淡的珍珠光泽。她未施浓妆,脸上甚至带着几分久病初愈般的苍白,唇色淡粉,眉宇间笼着一层轻烟似的倦意与忧郁。然而,正是这毫无雕琢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与脆弱,在满室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贵妇千金映衬下,反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迥异于世俗的美。那是一种洗尽铅华、出自骨子里的清冷与高贵,仿佛九天明月滴落人间的一滴清泪,不染尘埃,却足以让周遭所有的繁华都黯然失色。她在一位眉目伶俐的丫鬟小心搀扶下,脚步轻盈而略显虚浮地,缓缓走了进来。

她竟然真的来了!

顾晏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他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混合着惊喜、关切与温柔的笑容,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分开人群,快步迎了上去,极为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苏晚晴的手臂,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晚晴?你怎么还是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府中好生静养,不必勉强吗?若是累着了,如何是好?”

苏晚晴就着他的搀扶,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动作优雅流畅,丝毫不见病弱之态。她抬起眼,目光如同浸了月华的秋水,轻轻拂过顾晏之的脸,声音轻柔得如同春夜微风:“顾大人盛情相邀,又是中秋团圆之夜,晚晴岂敢因微恙而缺席,扫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她的目光随即缓缓扫过舱内众人,在与角落里的沈清弦视线接触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又仿佛那平静之下,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只这短暂的一瞥,便让沈清弦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顾晏之闻言,眼中怜惜更甚,亲自携了苏晚晴的手——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落在众人眼中,含义不言自明——将她引至主舱最中心、最尊贵的位置,那本是留给身份最显赫的诰命夫人的上座,此刻早已被特意空出,铺着最柔软的锦垫。苏晚晴并未推辞,在顾晏之的搀扶下安然落座,姿态从容,仿佛那是她天生就该坐的位置。

霎时间,所有的注意力和话题中心,都毫无悬念地、彻底地转移到了这位“死而复生”、传奇归来的相府千金身上。问候声、关切声、惊叹声、恭维声,如同潮水般将她包围。

“苏小姐,一别三年,风采更胜往昔,真是苍天庇佑!”

“晚晴姐姐,你身子可大好了?那日相国寺一见,实在叫人挂心。”

“苏小姐安然归来,实乃我朝一大幸事,顾大人这三年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啊!”

“苏小姐这通身的气度,真真是我辈楷模……”

苏晚晴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婉而略带疏离的浅笑,对众人的问候一一得体回应,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语速不疾不徐,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将名门贵女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对于众人旁敲侧击、充满好奇的关于她这三年去向的探问,她只以一句“昔日伤病沉重,家父忧心,送往江南静谧之处将养,如今方得痊愈回京”轻轻带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语焉不详,反而更添神秘,也堵住了旁人继续深究的口。

沈清弦被彻底遗忘在了那个昏暗的角落。她看着被众星捧月、光芒万丈的苏晚晴,再看看自己这身刻意低调、此刻却显得无比寒酸可怜的装扮,一种混合着巨大屈辱、悲凉、自惭形秽以及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如同失控的野草,疯狂地在她心中蔓延滋长,几乎要将她吞没。这就是顾晏之带她来的目的吗?用这样一场盛大而公开的宴会,用这样鲜明到残忍的对比,当着汴京城几乎所有顶尖权贵的面,清晰无误地宣告,谁才是他心中真正的明月光,谁才是这顾府未来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而她沈清弦,不过是个趁虚而入、鸠占鹊巢,如今正主归来便该立刻消失的、拙劣而可悲的替身赝品!他甚至吝于给予她一个明确的、哪怕是冷酷的处置,而是用这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的方式,将她钉在这耻辱柱上,任由众人审视、评判、怜悯或鄙弃。

宴会的气氛因为苏晚晴的到来,似乎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但内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歌姬换了更婉转的曲调。美酒佳肴依旧不断呈上,但许多人举箸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

酒意渐渐酣畅,席间气氛愈发热络。一位与顾晏之素来交好、在朝中也颇有分量的官员,显然是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笑着举杯向苏晚晴示意,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促狭和讨好:“苏小姐吉人天相,安然归来,实乃大喜!顾大人这三年来,为了小姐之事,郁郁寡欢,夙夜忧叹,我等同僚都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如今可好,守得云开见月明,有情人终成……哈哈,真是可喜可贺,大快人心!想必不久之后,我等就能喝上二位的喜酒,再赴盛宴了吧?”

这话一出,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附和与笑声。

“王大人所言极是!正是此理!”

“顾大人与苏小姐,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昔年便是我汴京佳话,如今破镜重圆,更是天意!”

“到时候,顾府怕是又要热闹一番了,我等可要早早备上厚礼!”

“恭喜顾大人!贺喜苏小姐!”

无数道目光,带着了然、艳羡、祝福、试探,在顾晏之和苏晚晴之间来回逡巡,气氛热烈而微妙。

顾晏之闻言,并未出言否认或澄清,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晚晴微垂的侧脸上,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一种近乎默认的姿态。

苏晚晴则恰到好处地微微低下了头,浓密的长睫如同蝶翼般轻颤,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动人的阴影。苍白的脸颊上,极为应景地、缓缓晕开两抹极其自然的、如同三月桃花般的娇羞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并未说话,但那不胜娇羞、默认一切的模样,比她开口说任何话都更具说服力,也更动人心弦。

好一副郎才女貌、情深不渝、历经磨难终得团圆的美满画卷!仿佛这三年的分离、波折、另一个女子的存在,都只是这圆满结局前微不足道的小小注脚,是考验他们真情的试金石。此刻,明月在天,佳人在侧,宾朋满座,祝福盈耳,一切都完美得如同话本里最俗套却也最令人向往的结局。

沈清弦死死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攥着自己宽大的衣袖,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那点刺痛早已麻木。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在一瞬间被无数把冰冷而锋利的锉刀同时反复切割、研磨,起初是尖锐到无法呼吸的剧痛,痛到极处,反而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冰冷的麻木。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四肢冰凉,只有眼眶热得发烫,她拼命睁大眼睛,不让那汹涌的酸涩液体夺眶而出。不能哭,绝不能在这里哭。哭了,就真的输得一无所有,连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都保不住了。

然而,就在这满座欢声笑语、目光焦点齐聚于那对“璧人”身上,似乎所有人都已彻底遗忘角落里那个苍白影子的时候——

一直微微垂首、作羞涩状的苏晚晴,忽然缓缓地抬起了头。她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未退,唇边甚至仍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她的目光,越过了身前敬酒的官员,越过了周围簇拥的贵妇,越过了满室璀璨的灯火和缭绕的香气,如同经过了最精确的丈量,精准无误地、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沈清弦的身上。

然后,在满舱骤然降低的嘈杂背景音中,在无数道因她动作而再次被牵引过来的、或疑惑或兴奋的视线里,苏晚晴轻轻启唇,声音并不算十分高昂,却因那份奇特的平静和清晰,如同珠玉落入银盘,一字一字,清晰地传遍了画舫主舱的每一个角落:

“说起来,今日宴上,除了诸位故交新朋,倒还有一位……特别的故人。”

她微微停顿,目光依旧锁定沈清弦,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笑意却未曾浸入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幽深难测。她接着说道,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提及一位久未见面的旧识:

“沈娘子,别来无恙?”

“沈娘子”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在沈清弦的头顶,劈得她神魂俱震,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所有的声音、光线、人影,都在这一瞬间褪去、模糊,只剩下苏晚晴那张带着浅笑、却冰冷如霜的面孔,和那如同诅咒般清晰回荡在空气中的话语。

全场的目光,再次,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集中、更锐利、更充满玩味与审视地,齐刷刷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这一刻,她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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