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家。” 苏晚晴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仿佛只是在与友人闲谈一桩旧闻。她轻轻颔首,绝美的脸庞上适当地浮现出一抹沉重的惋惜与同情,语气也变得低缓而伤感,“谁能想到呢?好端端的一家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铺子毁了,沈家上下……唉,听闻是无人幸免。真是世事无常,祸福难料,每每思之,令人扼腕叹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留给众人消化这“悲惨往事”的时间。船舱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许多女眷已露出不忍之色,用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
然后,苏晚晴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已然摇摇欲坠、面无人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雕像碎裂开来的沈清弦身上。她眼中的“同情”更加浓重,但在这同情之下,却闪烁着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名为“探究”的光芒。她微微蹙起秀美的眉头,露出一种混合了真诚困惑与深深不解的神情,仿佛一个心中藏了天大疑问、不吐不快的纯真少女,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因极致的寂静,清晰地传遍了船舱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晚晴心中有一事不明,困惑已久,如鲠在喉,今日既见故人之后,又恰逢此情此景,不知……当问不当问。”
她嘴上说着“当问不当问”,语气却没有任何迟疑,目光更是牢牢锁定了沈清弦,仿佛毒蛇盯紧了猎物。
沈清弦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血色尽褪,如同凋零的花瓣。她想说话,想尖叫,想反驳,想逃离,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已经彻底被抽空,巨大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灭顶淹没。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苏晚晴那张美丽而恶毒的脸,在视线中开始扭曲、晃动。
苏晚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也或许,她早已预料到沈清弦此刻的失语。她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天真无辜的稚气,与她眼中那冰冷的审视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她就这样,用那双清澈见底、仿佛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困惑”地望着沈清弦,用那轻柔的、却比惊雷更震撼的声音,一字一句,将她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据晚晴所知,当年那场大火,惨烈无比,沈家上下……主仆共计一十七口,应是……无一幸免。事后开封府的卷宗,也是如此明确记录在案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清弦惨白的脸上巡梭,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然后,缓缓地、清晰无比地抛出了那个足以致命的问题:
“可为何……沈娘子你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仅安然无恙,还……机缘巧合之下,成了晏之哥哥府上的人?”
她的语气越发“困惑”,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为沈清弦“担忧”的急切:
“沈娘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当真是那场大火中,侥幸逃生的沈家遗孤?还是……”
她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船舱内静得仿佛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最后的判决。
苏晚晴红唇轻启,吐出了那最后、也是最锋利的诛心之语:
“还是……你根本与沈家无关,只是……机缘巧合,借用了沈家名号的……他人?”
寂静!死一般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寂静!
这番话,如同一把淬了剧毒、寒光闪闪的匕首,被苏晚晴用最温柔的姿态、最“合理”的疑问,狠狠地、精准地,捅向了沈清弦,也捅向了这场宴会表面和谐的核心!
无人幸免的火灾,官府确认的卷宗,突然出现的“遗孤”,神秘的“他人”……无论沈清弦是“幸存者”还是“冒名顶替者”,这背后都意味着巨大的阴谋与欺瞒!如果是前者,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为何隐姓埋名,出现在当朝权相身边?沈家大火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她身上背负着什么?如果是后者,那更是欺君罔上、冒认官亲(若沈家真有官身或牵扯官司)的重罪!无论哪一条,都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将她“收留”在身边的顾晏之,又该如何自处?是识人不明,还是……别有隐情?
这已不仅仅是对沈清弦个人身份的质疑,这更是将一颗足以引爆朝堂的火种,直接丢进了这中秋夜宴的酒杯之中!苏晚晴不仅要沈清弦死,更要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还要将顾晏之也拖下水,至少,也要让他惹上一身腥臊!
好狠毒的心思!好缜密的算计!好大的胆子!
沈清弦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轰鸣作响,眼前的一切——苏晚晴的脸,顾晏之阴沉的面容,周围那些或震惊骇然、或幸灾乐祸、或冰冷审视的目光——都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化为一片绝望的黑暗。她感觉自己正从万丈悬崖急速坠落,冰冷的罡风撕扯着她的身体和灵魂,下方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黑色深渊。完了,全完了……苏晚晴赢了,赢得如此彻底,如此残酷。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除了最初那一瞥外,再无任何表示的男人——顾晏之。他会怎么做?是立刻站出来,厉声斥责苏晚晴胡言乱语,维护她的“清白”,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还是……会顺势而为,为了撇清自己,为了向苏晚晴和众人表明立场,将她当作一枚无用的弃子,亲手推出去,作为平息这场风波的祭品?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冰冷无情的眉眼,看着他紧握成拳、隐在袖中的手……心,沉到了比深渊更冰冷的谷底。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被当众揭穿,押入大牢,严刑拷问,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绝望,如同汴河最深、最冷、最黑暗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情地淹没了她的口鼻,夺走了她最后一丝呼吸。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与毁灭。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凝固到即将爆炸的致命时刻——
“晚晴。”
一个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意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利斧劈开坚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欲死的绝对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濒临崩溃的沈清弦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顾晏之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缓缓抬起了眼。他脸上没有任何暴怒或慌乱的神色,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是那双看向苏晚晴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深邃得看不到底,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他直视着苏晚晴那双看似无辜困惑的眼睛,薄唇微启,吐出了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船舱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反驳的定论:
“你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