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苑的日子,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风波之后,陷入了一种比以往更加令人窒息的、诡异的平静。这种平静并非真正的安宁,更像是在顾晏之雷霆万钧的铁腕手段下,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死寂。府内外的可疑人员显然经历了一场残酷而彻底的清洗,空气中似乎还隐隐飘散着一丝未曾散尽的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守卫的数量和警戒程度都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明哨暗桩交织成网,将这座精巧的别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针扎不进,水泼不进,连一只陌生的飞鸟掠过上空,恐怕都会引来数道警惕的视线。
顾晏之本人来凝香苑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但每次他踏入这里,身上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仿佛刚从血腥战场或是阴暗刑房里走出来的凛冽煞气,眼神也愈发深邃难测,如同结了冰的寒潭,看不清底部的暗流涌动,仿佛在无声地酝酿着一场更大的、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沈清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警铃长鸣,表面上却愈发安分守己,如同最温顺的绵羊。她每日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所有的精力与时间,都投入到了那间充斥着各种复杂气味的香房之中。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模仿苏晚晴的喜好,调制那些符合“晚晴”身份的、温婉柔顺的香气,而是开始尝试一些更加复杂、更加冷僻、甚至带着些许隐秘实验性质的合香。
她利用顾晏之偶尔送来的、以及通过春涧夏泉小心翼翼从府外采买或交换来的稀有香药,反复进行配伍、试错,在一方小小的香案上,如同最严谨的药师,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每一种新配方的细微气味变化、燃烧时的色泽、以及可能产生的、写在古籍角落里的种种或真实或传说的效用。她清楚地知道,在这座与世隔绝、杀机四伏的孤岛上,香料,是她唯一能真正掌握、并且兼具了伪装、探查、乃至在绝境中寻求一丝自保可能的、无形的武器。
她开始暗中尝试还原父亲那些残破笔记中记载的一些生僻甚至堪称诡异的香方,尤其是那些在旁边标注着“安神”、“惊悸”、“迷幻”、“通窍”等字眼的方子。刘太妃寿宴之后,那被宫中严密封锁的“怪病”消息,如同警钟,让她骤然意识到,香料的力量,或许远远超乎她过去的认知,绝不仅仅是风花雪月的点缀,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它或许能成为无形无影、却能搅动风云的可怕力量。若能窥破其中关窍,掌握一二,未必不能成为她在这绝境中,撬动命运的一线微弱生机。
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对着一炉青烟发呆时,她也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金明池画舫上,顾晏之那片刻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失态和低语;想起遇刺之夜,他破门而入时那雷霆般的震怒,以及之后那强硬的、几乎要将她揉碎般的拥抱。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总会激起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悸动与困惑的暖意,但随即,便被更深的、如同冰水浇头般的警惕和理智强行压下。她不断地、反复地告诫自己,所有看似异常的温度和靠近,都是假象,都是算计,都是更高明操控术的一部分。在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心海中,利用才是永恒不变的底色。任何一丝一毫的心软和动摇,都是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愚蠢行为。
这天午后,天色有些阴沉,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沈清弦正凝神坐在香案前,屏息感受着一炉新试合的香饼初燃时的细微气味变化,并提笔在宣纸上记录下“初嗅清甜,似有蜜意,然底韵微涩,隐有草木腥气……”的字样。
就在这时,香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春涧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怎么了?”沈清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头问道。春涧向来沉稳持重,心思缜密,鲜少有这般慌乱失措、难以启齿的神情。
“娘子……”春涧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巨大的惶恐,颤声道:“外面……外面现在都在传一件……一件简直匪夷所思的怪事!说是……说是苏家那位小姐,苏、苏晚晴……她、她没死!她回汴京了!”
“哐当!”
沈清弦手中那支紫檀木杆、白玉斗的精致狼毫笔,应声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笔尖饱蘸的浓墨瞬间在素白的纸笺上晕开一大团丑陋的墨迹,如同骤然降临的噩兆。她猛地从绣墩上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香案一角的小香炉,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煞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法控制的尖锐颤抖:
“你说什么?!谁没死?!你再说一遍?!”
春涧被她的剧烈反应吓得倒退了一小步,脸色也跟着发白,连忙道:“奴婢……奴婢也是刚才去大厨房取娘子您的份例点心时,听外院负责采买的两个婆子躲在墙角窃窃私语,说……说现在满城都在传!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前几日,有人在相国寺大雄宝殿进香时,亲眼见到了……见到了苏家小姐!虽然当时戴着垂纱的帷帽,看得不甚真切,但那通身的气度,走路的姿态,尤其是侧脸和身形……好几个老人都说,绝不会错,就是苏相爷家的那位千金!还说……她身边还跟着几个眼生的、看起来就极不好惹的护卫,气度非凡,不似寻常家丁……”
苏晚晴没死?回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沈清弦如遭五雷轰顶,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气瞬间从头顶灌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冰凉,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蜂在同时振翅,几乎要将她的鼓膜撕裂,春涧后面的话变得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