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与未散的杀意离开后,凝香苑再次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平静。但这平静,与以往那种被圈养的、死水般的静谧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狂风暴雨肆虐过后,空气中弥漫的、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令人心悸的短暂死寂。
院落内外的守卫数量明显增加了一倍不止,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神情肃杀、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精锐护卫。他们如同钉子般楔在每一个关键的角落和通道,将这座精致的别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泄不通。连春涧和夏泉这两个贴身丫鬟出入内院,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格盘查和审视,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冰冷的注视和无声的警告。
沈清弦心中了然,这是顾晏之在清洗内部,也是在用这种近乎囚禁的方式,加强对她的绝对控制。那批被做了手脚的香料来源,以及那晚刺客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的漏洞,必然牵扯到顾府内部某些被渗透、被收买、或者玩忽职守的人员。顾晏之的雷霆之怒,需要鲜血和绝对的威慑来平息,而她这个引发这一切的“诱饵”,自然要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不容再有丝毫闪失。
她乐得清静,也顺势而为,每日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熟悉的香房里。在外人看来,她是在用调香来静心宁神,平复那夜刺杀带来的惊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利用这难得的、不受打扰的时间,在袅袅升腾的、或馥郁或清冷的香气中,凝神静气,反复梳理、推敲、整合着脑海中那纷繁复杂、如同乱麻般的线索,试图在迷雾中看清前路,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墙角发出最后的、有气无力的鸣叫。月色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朦胧的清辉,如同给庭院洒上了一层冰冷的薄霜。沈清弦刚刚沐浴更衣,正准备吹熄烛火安歇,窗外靠近后墙的角落,忽然传来了三声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声响——笃、笃笃。
那声音极轻,像是某种夜枭的啼叫,又像是石子偶然敲击在瓦片上的脆响,混杂在风声和虫鸣中,几乎难以分辨。但沈清弦的心,却在这一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这三声间隔独特的声响,是她和陆九小时候,在沈家后巷玩耍时约定的、一种极其隐秘的紧急联络信号!除了他们两人,绝无第三人知晓!
陆九!他竟然来了!在顾晏之刚刚进行过血腥清洗、守卫森严到如此地步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找到空隙,冒险潜入到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合着巨大的担忧瞬间攫住了她。她强压下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呼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赤着脚,如同最轻灵的猫儿般,悄无声息地走到紧闭的支摘窗边。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院中巡逻的脚步声刚刚远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一指通过的缝隙。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屋檐上方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贴近了窗沿,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月光短暂地穿透云层,照亮了来人的侧脸——正是陆九!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炯炯有神、此刻却写满了急切和担忧的眼睛。
“清弦!你没事吧?我前几日才得到确切消息,说凝香苑前几天夜里出了大事,有顶尖的死士潜入刺杀!你……你可有受伤?”陆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透着后怕和焦灼。
“我没事,陆九哥,真的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沈清弦连忙安抚他,心中暖流涌过,但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担忧,“你怎么这么冒险跑到这里来?现在这里的守卫比之前森严了数倍不止,万一被发现了……”她不敢想象那后果。
“放心,我来之前仔细观察过,他们刚换过岗,这个方位有一炷香左右的视线盲区和巡逻间隙。”陆九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谨慎和自信,但眼神中的凝重却丝毫未减,“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动用了一些……不太方便明说的渠道,查到了一些事情,很可能与这次针对你的刺杀有关!”
“你说!”沈清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陆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个被顾晏之弄死的刺客,虽然来历被抹得很干净,但我从一个极隐秘的线人那里打听到,他使用的一种极其阴毒的暗器手法,以及身上残留的某种特殊药草气味,很可能指向一个叫做‘墨衣卫’的组织!”
“墨衣卫?”沈清弦眉头紧蹙,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光听名字,就感到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极其神秘、也极其可怕的组织!”陆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据说他们直属于宫中某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手段狠辣诡谲,行事不留痕迹。朝野上下,知道他们存在的人都寥寥无几。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神出鬼没、气息阴寒的墨先生……我怀疑,他很可能就是墨衣卫中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是首领之一!”
墨先生!果然是他!或者是他所代表的那个恐怖势力!沈清弦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墨衣卫,宫中大人物……这潭水的深度和黑暗,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沈家的冤案,苏晚晴的“香杀”,难道背后站着的,是这等庞然大物?
“还有更蹊跷的,”陆九继续快速说道,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我怀疑,刘太妃寿宴那天,你献上的那盒寿香,可能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起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作用!我有个过命的兄弟在太医院当差,前几日他酒后失言,说寿宴之后,刘太妃似乎得了一种怪病,夜间常常惊悸难眠,心悸盗汗,太医院几位顶尖的太医会诊都束手无策,查不出具体病因,但这个消息被上面严密封锁了,严禁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