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没死?那她是谁?她这三年来,顶着这张脸,模仿着她的喜好,战战兢兢地扮演着她的影子,忍受着顾晏之时而冰冷时而炽热的凝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屈辱、所有的隐忍和算计……这一切,又算什么?一个天大的、荒谬绝伦的笑话吗?!
顾晏之……他知道吗?他如果早就知道苏晚晴未死,却还将她这个赝品禁锢在身边,百般试探,万般折辱,时而温情脉脉时而冷酷如刀,那他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一个用来缅怀的、可怜的替代品?如果他不知道……那这个“死而复生”、突然出现的苏晚晴,又是怎么回事?是三年前的“香杀”另有隐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还是……这根本就是另一个针对顾晏之,或者针对更深层秘密的巨大阴谋?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扭曲。她就像戏台上那个涂脂抹粉、极力模仿着主角的丑角,自以为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沉浸在自己的悲欢离合里,却不知台下的观众早已看穿了她的滑稽与可怜,而那个真正的主角,此刻,正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登场,即将将她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消息……消息来源确实吗?会不会……会不会是以讹传讹?”她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堪一击的希望。
“满城都在传……而且,听说苏相府那早已荒废的旧宅那边,这两天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夜里好像有灯火,还有陌生的人影出入……”春涧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苏晚晴的“死而复生”,牵扯的是当朝宰相(虽已故)的千金,是权倾朝野的枢密副使顾晏之心心念念、寻找了多年的白月光,这背后牵扯的势力、隐藏的秘密和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她一个小小的丫鬟,仅仅是稍微设想一下,就觉得胆战心惊,如坠冰窟。
沈清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僵硬地坐回身后的绣墩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但周身的血液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几乎要崩溃的情绪,大脑在极致的恐慌中被迫飞速运转。
假死?金蝉脱壳?为什么?三年前苏晚晴的“病逝”轰动整个汴京,丧仪极尽哀荣,若是假死,需要何等精密的策划和庞大的势力遮掩?为何选在三年后的此时突然回来?是当初假死的目的已经达成?还是出现了新的、无法预料的变故,迫使她不得不现身?她回来要做什么?寻找顾晏之?重续前缘?那她沈清弦这个占据了鹊巢的鸠,这个可笑的、多余的替身,又将置于何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顾晏之……他知道了吗?他若知道,会是什么反应?是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去迎接他失而复得的“晚晴”?还是震怒于被欺骗了三年?或者……他会如何处置她?这个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的、甚至可能因为知晓太多而变得危险的赝品?
一股冰冷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让她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想起顾晏之书房暗格里那幅被珍藏的苏晚晴小像,想起他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画像流露出的深切的痛苦与思念,想起他偶尔情动时,在她耳边用那种近乎破碎的嗓音唤出的“晚晴”……如果正主真的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那他顾晏之,还有什么理由需要她沈清弦的存在?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像处理一件废旧的、碍眼的物品,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还是成为顾晏之向苏晚晴证明清白、表忠心的“礼物”或“祭品”,被交出去任人处置?
恐惧,如同无数冰冷滑腻的毒蛇,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痛彻心扉,几乎要窒息而亡。
“大人……大人他知道了吗?”她听到自己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在问,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期盼。
春涧惶恐地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奴婢不知……但……但这么大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想必……想必很快就会传到大人耳中。或许……或许现在已经……”
是啊,怎么可能不知道。或许,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或许,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已经扔下了所有公务,正快马加鞭、心急如焚地奔向某个地方,去迎接、去确认他真正牵挂了三年的那个人。而凝香苑,和她沈清弦,此刻在他心中,恐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已然成了亟待丢弃的、沾满了灰尘的旧物。
沈清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化成了一尊失去了灵魂的、苍白冰冷的雕塑。香房里,那炉刚刚点燃不久、尚在试验阶段的香饼,依旧在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略带辛辣和苦涩的复杂气味,缭绕在她周围,盘旋上升,如同无声的谶语,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诡异和深不见底的不安。
窗外,阴云愈发低沉浓重,天色暗沉如夜,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似乎即将撕裂天空,倾泻而下。而沈清弦的世界,已经先于这天地之威,彻底地、无可挽回地颠覆、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