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店铺门口的竹帘,一股浓郁复杂、层次分明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店内宽敞,光线稍暗,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药柜和香料柜,标签上写着各种香料药材的名称。中间的玻璃柜台和博古架上,则陈列着各式成品香囊、香丸、香饼、花露、脂粉等物。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见来了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客,身后还跟着随从护卫,心知是贵客临门,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道:“贵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贵人有何需要?”
沈清弦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吴侬软语的腔调,这是她模仿“苏晚晴”口音的结果:“掌柜的,想买一些上好的木樨清露,不知贵店可有?”
“有有有!”掌柜的连声应道,“小店的木樨清露,都是今秋采摘的鲜桂花,用古法蒸馏提纯,香气最是清雅纯正!贵人稍坐,小的这就让伙计去后头取最好的来给贵人过目。”说着,便吩咐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快去取货。
趁着伙计取货的间隙,沈清弦状似随意地在店内慢慢踱步浏览,目光掠过柜台里那些琳琅满目的香品,纤纤玉指偶尔拿起一盒香粉或一瓶花露,凑近轻嗅,一副认真挑选的模样。然而,她的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过店铺临街的窗户和门口,观察着街面上的一切。
就在她拿起一盒标注着“蔷薇硝”的香粉,假装细细分辨其色泽和质地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店铺斜对面,一家名为“清茗阁”的茶肆二楼,一个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作书生打扮,但身姿挺拔,侧脸线条硬朗,正是多日未见的陆九!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早已料到顾晏之可能会允许她出门,故而一直在此守候,寻找与她接触的契机?
沈清弦的心瞬间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机会!这可能是她逃离魔爪、传递消息的唯一机会!
她强迫自己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在陆九的方向有丝毫停留,生怕那如影随形的护卫察觉到异常。她放下手中的香粉,对身旁的掌柜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挑剔:“这蔷薇硝香气虽浓,却失之天然,似乎掺了太多人工香料,可有更纯粹些的?”
掌柜的见这位女客如此懂行,不敢怠慢,连忙又道:“贵人真是行家!小店还有镇店之宝‘御制蔷薇露’,乃是用西域进贡的紫玫瑰秘法炼制,香气醇厚悠长,小的这便取来请贵人品鉴。”说着,又亲自转身去内间取货。
就在这掌柜转身、伙计还未回来、护卫的注意力也因为掌柜的离开和沈清弦的挑剔而出现一丝短暂分散的空隙,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似乎是有两辆运送货物的马车在狭窄的街口不慎发生了刮蹭,两个车夫各执一词,大声争执起来,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一时间将“陈氏香药”铺的门口也堵住了一些。
“怎么回事?”一名护卫立刻警惕地低喝,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口拥堵的人群。另一名护卫也下意识地向门口靠近了半步,形成了更严密的防护姿态。
混乱,往往是浑水摸鱼、传递信息最好的掩护!
沈清弦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她知道机不可失!她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假装也被门口的骚动所吸引,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些许怯意,向着店铺门口的方向轻轻走了几步,恰好靠近了那个摆放着笔墨纸砚、兼售一些简易文具的柜台。就在她经过柜台的那一刻,她的右手似乎是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拂过光洁的台面,将一直悄然捏在指尖的一颗物事——那是她昨夜用几种常见香料混合蜂蜜,精心捏制成的一颗比米粒稍大、散发着淡淡混合香气的香丸,香丸表面,她用细针极其细微地刻了一个只有她和陆九才懂的、代表“沈”字的简化暗纹——精准而迅速地留在了柜台角落,一个放置着几支廉价毛笔的竹制笔架后面。那个位置颇为隐蔽,若不特意翻找,很难发现。
这是他们幼时玩耍约定的诸多小把戏之一,用于紧急情况下的简单联络,这颗特殊的香丸,意味着“我已看到你,情况复杂,设法接触”。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自然得仿佛只是裙裾拂过柜台。沈清弦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驻足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微微探首向外望了一眼,随即仿佛被外面的混乱吓到,轻轻“呀”了一声,便迅速退回到春涧和夏泉身边,低声道:“外头怎地如此吵闹,怪吓人的。”
这时,掌柜的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琉璃瓶从内间出来,连声道:“贵人受惊了,不过是些粗人争执,不妨事。您请看这‘御制蔷薇露’……”
门口的骚动在街坊和随后赶来的巡街衙役的调解下,也很快平息下去。两名护卫见无事发生,也稍稍放松了警惕,但目光依旧不离沈清弦左右。
小伙计也将沈清弦要的木樨清露取了来,用白瓷小瓶装着,密封得很好。沈清弦接过来,拔开塞子轻轻一嗅,一股清甜的桂花冷香沁人心脾,确是上品。她点了点头,付了钱,不再多看其他,轻声道:“既然东西买到了,这外头也乱,我们便回去吧。”
一行人便簇拥着她,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就在沈清弦一只脚踏上马车踏板,准备弯腰进入车厢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带惊喜的、颇为洪亮的男子声音,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前面马车旁的那位……可是沈家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