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那场鸿门宴,余波并未随着宴席的散去而平息,反而如同一场精心编织的噩梦,其阴冷的触须更深地缠绕进沈清弦的每日每夜。顾晏之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洞察分毫的眼睛,他每一句看似随意的问话,都像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剑尖寒意刺骨,让她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松懈。而那个始终隐匿在阴影之中,气息阴寒如毒蛇的墨先生,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仿佛随时会从暗处发动致命一击。
凝香苑的日子,表面上看,似乎又回归了以往的静谧。她依旧是那个温婉顺从、深居简出的“苏晚晴”,每日里不是埋首于香料之间,调和着各种气息,便是临窗习字,笔下勾勒着簪花小楷,偶尔也会素手调琴,让清冷的琴音在院落里流淌。一切都像是被精心校准过的齿轮,按部就班地运转。但只有沈清弦自己知道,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内心的焦灼如同地火奔涌,寻找突破口、获取有用信息的渴望,一日比一日更加强烈,几乎要灼穿她故作镇定的外壳。
宴会之后,顾晏之对她那日“合格”乃至堪称“出色”的应对,似乎流露出一种暂缓考察的姿态。他来凝香苑的次数明显比之前频繁了些,有时是傍晚时分信步而来,询问几句调香的进展,有时甚至会留下用了晚膳。席间话依旧不多,语气也仍是那般听不出喜怒的平淡,但之前那种如有实质的、审视般的压迫感,确实减弱了几分。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一次秋雨初歇,空气中还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顾晏之竟颇有闲情逸致地命人唤她到院中,赏那几株在雨后悄然绽放的晚桂。金粟般的小花缀满枝头,清冷的甜香若有若无。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桂树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全程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种诡异的、近乎寻常夫妻般的静谧氛围,比直接的威胁更让沈清弦感到不安和警惕。这平静的假象之下,究竟酝酿着怎样的风暴?她不敢深想,只知道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可能是对方故意给予的喘息之机,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
机会来得有些意外,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痕迹。
这日清晨,天色微熹,沈清弦照例在窗边的香案前调配一味新的安神香。她心思缜密,试图在常见的沉、檀、龙、麝之外,加入一些独特的辅料,使其香气更具层次,既能宁神,又不过于沉闷滞涩。然而,就在即将收尾的关键时刻,她发现手头一种名为“木樨清露”的辅料已然见底。这清露并非什么名贵难得的物什,乃是用新鲜木樨(桂花)蒸馏提纯而得,价值寻常,许多香铺都有售卖,但此刻却是她这味香的点睛之笔,能恰到好处地中和沉檀的厚重底蕴,增添一缕清雅飘逸的韵味,缺了它,整款香便觉得失了灵气,流于平庸。
她轻蹙蛾眉,唤来贴身丫鬟春涧,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这味香眼看就要成了,偏偏少了木樨清露引子,总觉得欠了些神韵。”
春涧闻言,忙道:“娘子稍候,奴婢这就去库房问问,看是否还有存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春涧去而复返,面上带着些许为难之色,禀报道:“回娘子的话,库房管事仔细查过了,说这种木樨清露因气味清淡,平日里各房用得少,凝香苑的份例用完後,库房里恰巧就没有备存了。娘子若是急用,恐怕得现派人去潘楼街那边的老字号香药铺采买方可。”
潘楼街?沈清弦执着香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心湖骤然被投下一块巨石!那是汴京城内最负盛名的繁华街市之一,商铺鳞次栉比,南北货殖云集,三教九流汇聚,是人流量最大、消息也最灵通的地方。如果能踏出这凝香苑,去到那样一个地方……哪怕只是片刻,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她强行按捺住瞬间狂跳的心绪,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失望和犹豫:“这样啊……这香缺了此物,终究是不美。”她沉吟片刻,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符合“苏晚晴”怯懦性格的期盼,望向春涧:“只是为这点小事特意出门,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可否……就让常外出采买的婆子顺路带一些回来?应该也费不了太多时辰。”
春涧面露难色,谨慎地答道:“娘子有所不知,潘楼街人多眼杂,不比寻常街市。让婆子去本也无妨,但娘子用的东西,总要精细些才好。况且……按府里的规矩,娘子若要出门,奴婢需得先去请示管事嬷嬷,或许……最终还得禀报大人知晓才能定夺。”
沈清弦的心随着春涧的话一点点沉下去。果然,顾晏之对她这“笼中雀”的看守,严密得超乎想象。连这样看似合情合理的请求,也需层层上报,可见其防范之严。
然而,事情的转折再次出乎她的意料。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的那个傍晚,春涧脚步轻快地进来回话,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娘子,大喜事!大人准了!管事嬷嬷传话过来,说明日一早,会安排两个极稳妥的、熟悉潘楼街的婆子,再配上两名得力的护卫,陪着娘子亲自去一趟陈氏香药铺,定能将娘子要的清露买回来。”
沈清弦一时竟有些恍惚,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顾晏之竟然如此轻易就允了她出门?去的还是潘楼街那样龙蛇混杂、易于生事的地方?这太反常了!是觉得她根本无力翻出他的手掌心,故而施舍一点虚假的自由作为麻痹她的奖赏?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更为险恶的试探?想看看她在这难得的“自由”下,会与何人接触,会有何动作?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每一种可能都指向更深的危险。但无论如何,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缕微光,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潘楼街人多眼杂,正是制造混乱、传递消息的绝佳场所。或许,她能找到与陆九联系的机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或许,她能在那市井喧嚣中,捕捉到一丝关于沈家、关于当前朝局的风声片语。
这一夜,沈清弦躺在锦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胸腔里仿佛有两只手在激烈地拉扯,一只是为即将获得的、哪怕短暂却真实的自由而激动战栗,另一只则是为这自由背后可能隐藏的万丈深渊而深深不安。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同凝结的寒霜。
第二天一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沈清弦便起身了。她仔细地梳妆打扮,依旧挑选了符合“苏晚晴”身份的、料子普通、颜色素雅的衣裙,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力求低调不惹眼。但暗中,她将陆九给的那个小巧的迷烟盒,以及一包自己用几种刺激性香料混合研磨、关键时刻可扬撒出去阻碍视线的香粉,仔细地藏在了宽大的袖袋之中,触手可及。春涧和夏泉作为贴身丫鬟自然随行,此外便是两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刀的护卫,一左一右如同门神,再加上两个看起来粗壮有力、负责拿东西和应对杂事的婆子。一行七人,阵仗虽不算极大,但也足以彰显这并非一次寻常的出游,更像是一次严加看护下的“放风”。
马车早已备好,车身朴素,并无明显标识。沈清弦在春涧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投来的目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驶出凝香苑所在的那条相对寂静的巷弄,逐渐汇入汴京清晨渐起的喧嚣之中。听着车外传来的各种声音——小贩清脆悠长的叫卖声、哒哒的马蹄声、轿夫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这些曾经熟悉无比、如今却恍如隔世的市井交响,如同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沈清弦的心。她悄悄将车帘掀开一丝缝隙,熟悉的街景、店铺、牌楼飞速向后掠去,一种混合着酸楚、激动、恍然隔世的复杂情绪汹涌而上,几乎让她落下泪来。她赶紧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车外传来的喧嚣声陡然放大了数倍,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的热气、油炸果子的焦香、胭脂水粉的甜腻、还有牲畜和人群混杂的味道——一股脑地涌来。潘楼街到了。
“娘子,我们到了。”春涧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沈清弦定了定神,在春涧和夏泉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步下了马车。她的出现,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路人的侧目。虽衣着素净,但她那份与生俱来的清雅气度和绝色容颜,在熙攘的人群中依然如同明珠般耀眼。再加上身后跟着的丫鬟、护卫,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位深宅里的贵眷。
“娘子,前面那家挂着‘陈氏香药’黑底金字招牌的,便是京里老字号的香药铺了,他家的花露、香粉都是极好的。”引路的婆子恭敬地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家门面开阔、装修古朴的店铺。
沈清弦微微颔首,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烟火人气的空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波澜,维持着端庄温婉的姿态,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陈氏香药”铺走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名护卫的目光如同最警觉的猎犬,犀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接近的行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