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口中轻描淡写的“小宴”,其规模与阵仗,却远比沈清弦所能想象的要宏大、隆重得多。
宴会并未设在相对私密的凝香苑,而是安排在了顾府主宅那间用于接待最尊贵客人、举办最重要庆典的正厅。当日傍晚时分,天色尚未完全暗沉,便有顾晏之身边得力的仆妇,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步履沉稳地来到凝香苑。托盘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流光溢彩的衣裙,并配套着整套头面首饰。
那是一件湖碧色的云锦宫装,颜色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质地细腻非凡,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衣裙上用银线和深浅不一的碧色丝线,绣满了极其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莲叶田田,莲花或绽或苞,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显然出自顶尖绣娘之手,所耗工时难以估量。搭配的头面是一套完整的珍珠首饰,包括一支并蒂莲花的步摇,一对滴水状的耳坠,以及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颗颗都有小指肚大小,光泽莹莹,与衣裙的碧色相得益彰,华贵逼人,整体风格却又不失清雅高洁,正是苏晚晴生前最偏爱、也最能衬托她气质的那种类型。
这套行头,价值不菲,意义更非比寻常。这绝非一个普通“外室”或“替身”有资格穿戴的。顾晏之此举,是将她彻底推到了台前,并且是以一种近乎“正名”的姿态。
春涧和夏泉两个大丫鬟小心翼翼地捧起衣裙,眼中既有对这等华美衣饰难以掩饰的惊叹与羡慕,更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惶恐。她们在深宅大院伺候久了,比沈清弦更清楚其中的凶险。让一个身份尴尬的替身,以如此正式且高调的姿态出现在主宅正厅,面对满朝朱紫,这绝非恩宠,更像是一场公开的、步步杀机的考验。
“娘子……”春涧一边用玉梳细细打理着沈清弦如瀑的青丝,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不安,“今日宴非好宴,来的皆是朝中重臣,规矩大如天,一言一行皆在旁人眼中。您……您定要万分小心,步步谨慎。”她不敢多说,但眼中的提醒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沈清弦端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一点点装扮起来的影像。脂粉掩盖了她连日来的疲惫与苍白,柳眉被精心描画,朱唇点上嫣红,云髻高耸,珠翠环绕,尤其是那支碧玉簪插入发间时,镜中的人影,与记忆中苏晚晴那幅珍藏画像上的容颜,几乎重合了八九分。清丽的眉眼,温婉的气质,甚至那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谙世事的娇憨,都被这身装扮和刻意的模仿勾勒了出来。
然而,沈清弦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这身价值连城的华服美饰,于她而言,不过是戏台上最精致的行头,而她,就是那个即将粉墨登场、在聚光灯下接受审判、生死皆系于一线表演的可怜戏子。每一根珠钗,每一道绣纹,都像是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捆缚在“苏晚晴”这个角色里。
顾晏之亲自来到凝香苑接她。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绛紫色的一品大员常服官袍,金线绣制的仙鹤补子振翅欲飞,玉带束腰,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迫感。他看到盛装打扮、与记忆中那人几乎别无二致的沈清弦时,深邃的眼眸有瞬间的恍惚与失神,仿佛真的透过时光的尘埃,看到了那个早已香消玉殒的故人。但那恍惚也仅仅是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的眼神便恢复了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冷漠与疏离,如同覆盖着千年寒冰的深潭。
“时辰到了,走吧。”他言简意赅,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向她伸出了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
沈清弦垂下眼睫,将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尽数掩去,然后缓缓抬起手,将自己微凉而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放入他温暖而有力的掌心。这一刻,她仿佛将自已的命运也交托了出去,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走出这精致却窒息的凝香苑,走向那个灯火通明、却不知隐藏着多少刀光剑影的未知战场。
顾府主宅,今夜灯火璀璨,亮如白昼。沿途廊庑下悬挂着的琉璃灯、羊角灯,将每一寸雕梁画栋都照得清晰可见。尚未走近正厅,悠扬悦耳的笙箫管弦之声便已隐隐传来,夹杂着宾客们觥筹交错间的谈笑风生,一派富贵雍容、热闹非凡的景象。
然而,当沈清弦被顾晏之牵着,迈过高高的门槛,正式踏入那间宽敞奢华、宾客云集的正厅的一刹那——
仿佛有无形的号令响起,原本喧闹的大厅,竟出现了一瞬间极其明显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如同训练有素的箭矢,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那些目光中,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究,有对绝色容颜不加掩饰的惊艳,有对顾晏之此举深意的揣测与玩味,更有毫不掩饰的、带着轻蔑与鄙夷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稀奇的玩物。这些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刺得沈清弦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生疼,让她几乎想要蜷缩起来。
她强迫自己挺直了那看似柔弱、实则蕴藏着坚韧力量的脊背,微微垂下浓密卷翘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饰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厉色。她努力调整呼吸,做出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温婉恭顺的姿态,莲步轻移,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顾晏之身侧半步之后,既显亲近,又不失礼数。
顾晏之似乎对这片骤然降临的寂静和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毫不在意,他俊美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掌控全局的淡然笑意。他坦然自若地接受着席间各位官员的起身行礼和寒暄问候,偶尔,会向沈清弦简短地介绍一两位身份特别显赫、或与苏相府有旧的重臣,语气平淡无波,自然地称她为“晚晴”。
“晚晴,这位是吏部尚书张大人。”
“这位是枢密院副使李将军。”
“这位是……”
每介绍一位,沈清弦便依着礼数,微微敛衽行礼,姿态优雅,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浅浅的微笑,并不多言,只是用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恭敬,望向对方,轻轻颔首,声音柔美地应一声:“见过张大人。”“李将军安好。”
她的表现,堪称完美无瑕,将一个久居深闺、不谙世事却又知书达理的相府千金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宴席正式开始,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愈发悦耳,席间推杯换盏,气氛逐渐热络。沈清弦被安排在顾晏之身侧最尊贵的副位,这个位置,更是将她置于所有人目光最容易触及的焦点中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暗中有好几道格外锐利、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如同扫描般打量着她,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最是融洽之时,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闪烁的官员(似乎是户部的某位侍郎)笑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随意,话语却暗藏机锋:“早就听闻顾大人府上藏了一位妙人,容貌才华俱是绝品,今日有幸得见,苏小姐果然是风姿绰约,更胜往昔,顾大人真是好福气,羡煞我等旁人了啊!”这话表面是恭维顾晏之,实则将沈清弦置于一个极其轻佻尴尬的境地,更是直接点明了她“替身”的身份,充满了试探。
刹那间,席间不少人的目光都微妙地闪烁起来,等着看好戏。
顾晏之端着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杯壁,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神情,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疏离:“李大人过誉了。晚晴性子喜静,不惯应酬,平日不爱见生客,今日也是因诸位大人皆是故交,方才破例一见。”他四两拨千斤,既维护了“苏晚晴”喜静的人设,又将这场合定义为“故交相聚”,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那份轻佻。
然而,试探接踵而至。另一位面色红润、声若洪钟的武将(似乎是京畿卫的某位都指挥使)粗声笑道,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爽(抑或是伪装成的直爽):“顾大人何必过谦!谁不知道当年苏小姐一曲《惊鸿舞》配乐,可是名动汴京,引得多少王孙公子倾倒!今日盛宴,不知我等可有幸,再闻苏小姐仙音,一饱耳福?”这是直接的点题了,不仅要她亮相,更是要她展示苏晚晴最具代表性的才艺,真假立判!
这一刻,全场所有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集中、都要锐利,如同无数盏聚光灯,齐齐打在了沈清弦身上。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沈清弦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这几乎是她预料之中的戏码。幸好,对于苏晚晴擅琴,尤其是那曲与《惊鸿舞》配套的、技巧和意境都要求极高的琴曲,她这几日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拼命练习,手指磨破了皮也咬牙坚持。虽然不能完全复制苏晚晴浸淫此道多年的神韵,但模仿个七八分的形似,勉强够用来应付这种场面。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向身旁的顾晏之,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依赖以及些许面对大场面的无措,将一个需要夫君示下的内眷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顾晏之深邃的目光与她对视一瞬,看不出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