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从最初的零星滴答,转为了淅淅沥沥的连绵之势,细密而持续地敲打着屋檐下的青瓦和雕花窗棂,发出沙沙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为这室内刚刚结束的一场无声战争,奏响了一曲冰冷而压抑的伴奏。
锦帐之内,云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情欲过后的、带着一丝颓靡的暖昧气息,混合着顾晏之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中透着凛冽的冷香,以及沈清弦发间幽幽散发的、清雅的兰麝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氛围。
顾晏之慵懒地靠在床头,墨色的丝绸寝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结实紧致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暧昧的红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望着绣有繁复缠枝莲纹的锦帐帐顶,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又仿佛穿透了这层层阻碍,沉浸在某段遥远的、不为人知的思绪里,让人捉摸不透。
沈清弦蜷缩在他身侧,像一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幼兽,厚重的锦被一直拉到下颌,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潮红尚未完全褪去、眼角犹自带着湿漉漉泪痕的苍白小脸。她闭着眼,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看上去柔弱无害,楚楚可怜,仿佛方才那场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亲昵,已经彻底击垮了她的防线,让她完全屈服于身边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下,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只会顺从的美丽躯壳。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掩盖之下,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却锐利冷静得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她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分析、推演。顾晏之今晚的一系列行为,从突然降临,到言语试探,再到方才那场与其说是欢爱、不如说是宣示主权和摧毁意志的交锋,看似环环相扣,充满了占有欲和警告意味,但沈清弦总觉得,有哪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他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按照她对顾晏之的了解,此人城府极深,掌控欲极强,行事狠辣果决。她夜探书房,触及他最深层的秘密,这在他眼中绝对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以他往日的性子,绝不可能仅仅用一场带着惩罚性质的、近乎羞辱的亲昵,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宽恕”她。这不符合他睚眦必报、不容任何失控因素存在的性格逻辑。
这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定还酝酿着更深的算计,隐藏着更危险的后手。他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在给予猎物致命一击之前,往往会先戏耍一番,观察其反应,消耗其体力,最终才在猎物最松懈的时刻,亮出獠牙。
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能有丝毫松懈。
果然,在令人窒息的静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顾晏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和微微的沙哑,显得随意,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敲在沈清弦的心上。
“过两日,府中要设个小宴,招待几位同僚。”
沈清弦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但她强行控制着呼吸,不让身体有任何异样的反应,依旧维持着那副似乎已然沉睡的假象,只是藏在锦被下的手指,悄然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设宴?这与她这个被圈禁在别院、身份尴尬的“外室”有何干系?他为何要特意告诉她?
顾晏之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届时,你出来见见人。”
什么?!
沈清弦的脑海之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弹坐起来!让她出来见人?见他的同僚?!这简直是荒谬绝伦,匪夷所思!
汴京城的上层圈子,谁人不知枢密副使顾晏之对已故宰相苏睿之女苏晚晴情根深种、念念不忘?他如今在别院金屋藏娇,养了一个容貌酷似苏晚晴的替身,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碍于他的权势和此事本身的敏感,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罢了。但秘密终究是秘密,一旦将她这个“影子”正式推到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亮相,这意味着什么?他难道不怕惹来滔天的非议和弹劾?不怕打草惊蛇,引起那些隐藏在暗处、对苏家旧案和沈家血案虎视眈眈的势力的警觉?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谨慎、深藏不露的行事风格!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沈清弦的脑海——这绝对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为她设计的、更加凶险的局!
顾晏之是要借这场宴会,将她置于青天白日下,放在火上烤!他要让那些或熟悉苏晚晴、或知晓内情、或别有用心的“同僚”们,在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之间,用各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来试探她、观察她、评估她!他们要验证她这个“苏晚晴”的替身,是否模仿得足够完美,是否毫无破绽,是否能经得起最苛刻的审视?亦或者……他们更想试探的是,在她这副酷似苏晚晴的皮囊之下,是否还残留着“沈清弦”的记忆和本能?!
好狠毒!好精密的算计!这比直接的严刑拷打更加杀人诛心!在那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一个细微的眼神闪烁,一句不经意的应答,都可能成为暴露身份的致命破绽!若她表现稍有差池,等待她的,恐怕就不仅仅是顾晏之私下的怒火了,很可能会被当场发难,甚至引来杀身之祸!而顾晏之,则可以轻松地将自己摘出去,扮演一个被“赝品”蒙蔽的受害者角色!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真实的惊慌。
“大人……”她适时地、带着一丝被惊醒的茫然和怯懦,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望向顾晏之,眼中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慌和深深的不安,“这……这恐怕大为不妥吧?我……我身份低微,来历不明,怎好……怎好去见各位身份贵重的大人?若是……若是言行举止有何不妥,失了礼数,怕是会……会丢了您的颜面,惹人笑话……”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自惭形秽的卑微感,试图用“为他着想”的理由来推脱。
“无妨。”顾晏之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仿佛早已深思熟虑,“你只需安静待在一旁,不必多言,更无需刻意逢迎。届时,自然会有人引你说话,你顺着应答便是。”
有人引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