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允许”,沈清弦这才缓缓起身,向席间众人方向微微一福,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大家闺秀的温婉:“诸位大人谬赞,晚晴愧不敢当。既是诸位大人不弃,晚晴便献丑了,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
早有伶俐的仆役抬上一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焦尾古琴。沈清弦走到琴前,敛裙坐下,屏息凝神,将心中所有杂念尽数摒弃。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下一刻,清越空灵如高山流水、又带着一丝缠绵悱恻意味的琴音,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正是那曲知名的《惊鸿》。
她弹得极其专注,努力回忆着从苏晚晴手稿残片中揣摩出的韵律细节,指法尽量模仿其清丽婉转的风格,身心仿佛都沉浸在了乐曲所描绘的意境之中。一时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淙淙琴音回荡。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满堂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由衷的(或至少听起来是由衷的)叫好声。
“妙!太妙了!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不愧是苏相千金,琴艺超群,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顾大人,您可真是金屋藏娇,令人艳羡啊!”
沈清弦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最直接的一关暂时算是过了。她起身再次敛衽谢礼,姿态优雅从容,看不出丝毫破绽。
然而,试探的浪潮并未停歇,反而以更隐蔽、更刁钻的方式涌来。很快,席间的话题被有心人引到了诗词歌赋、古今轶事、甚至各地的风土人情上。问题看似随意闲聊,但每个话题都可能暗藏玄机,比如苏晚晴读过的某本孤本见解,对某地特产的偏好,甚至……一些只有苏晚晴极为亲近的家人闺蜜才可能知道的、关于她的一些细微生活习惯和小癖好。
沈清弦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如同在雷区中跳舞。她凭借着之前从春涧、夏泉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信息、从苏晚晴遗留的手札字画中揣摩出的性情,再结合一个宰相千金应有的见识和谈吐,谨慎地、有选择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遇到实在不确定或敏感的话题,她便以温婉的微笑或“年代久远,有些记不清了”等言辞含糊带过,或者巧妙地将话题引向顾晏之,由他应对。
而顾晏之,始终端坐在主位之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美酒,偶尔才会插上一两句话,看似在为她解围,引导话题,但沈清弦却能敏锐地感觉到,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置身事外的最高审判官,在冷静地观察着、评估着她的每一次应对,每一个表情,每一句措辞。这场宴会,对她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在刀尖上行走的酷刑,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如履薄冰。
就在宴会气氛看似达到最融洽、最热烈的顶点之时,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气质清癯的中年文士(沈清弦隐约记得介绍时说是翰林院的一位学士)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奇异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
“听闻苏小姐生前,与已故的沈记香料铺东家颇有往来,于调香一道见解颇为独到,每每有新奇见解,令人叹服。可惜沈家遭逢大难,香道一脉近乎断绝。今日难得苏小姐在场,不知可否就这香道之本,赐教一二?也让吾等粗人,开开眼界。”
沈清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停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窒息!
沈家!终于有人提到了沈家!在这个最敏感的时刻,以这种看似请教学问、风雅无比的寻常方式!时机、角度,都拿捏得如此精准、如此恶毒!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顾晏之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虽然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那状似无意扫过那位文士、又迅速落回到她身上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冰冷漠然、如同打量实验品的审视意味!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锐利、都要集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探究、好奇、以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玩味。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丝竹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致命的陷阱!承认苏晚晴与沈家过往甚密、精通调香?那么接下来,很可能就会引出更多关于沈家旧案、关于那场大火的“细节讨论”,任何一个回答不慎,都可能暴露她与沈家真正的关系!断然否认?可苏晚晴擅长调香、并与沈家有过来往,这在汴京某些圈子里并非绝密,若她断然否认,反而显得心虚,严重不符合“苏晚晴”知书达理、待人温和的人设!甚至会让人怀疑她这个“苏晚晴”的真实性!
冷汗,瞬间浸湿了沈清弦背后的中衣,贴在肌肤上,一片冰涼。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那位提出致命问题的文士,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反而迅速酝酿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对往事追忆和淡淡哀伤的微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却又透着一丝物是人非的怅惘。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地、不卑不亢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位大人说笑了。晚晴年少时,不过是闲暇偶得,喜欢摆弄些香草花朵,聊以自娱罢了,所得尽是皮毛,哪里谈得上什么独到见解?至于沈家……”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对英才早逝的真诚惋惜,“沈家香料确是咱汴京一绝,用料考究,技艺精湛,先父在时也曾多次称赞,道是匠心独运。可惜……天妒英才,一场无妄之灾,香消玉殒,实在令人扼腕叹息,亦是咱汴京香道一大损失。”
她这番应对,可谓滴水不漏。首先,她谦逊地降低了“苏晚晴”在香道上的造诣(“聊以自娱”“皮毛”),避免了深入讨论可能露馅。其次,她承认了苏家与沈家的接触(通过“先父”苏宰相的赞赏),合乎情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将话题牢牢锁定在对沈家技艺的客观评价和对这场悲剧的、符合一个大家闺秀身份的、礼节性的哀悼与惋惜上,姿态大方,情绪真挚自然,完全符合“苏晚晴”知书达理、富有同情心的人设,没有流露出任何对沈家血案不该有的、过度的关注或悲痛,丝毫不露破绽。
一番话说完,厅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许多官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或深思。那位提问的文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有探究,有审视,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微微颔首,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
顾晏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他适时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打破了这片沉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朗声道:“陈年旧事,徒增伤感,何必再提。来,诸位,满饮此杯,愿我朝国泰民安!”
“愿国泰民安!”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宴会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丝竹再起,仿佛刚才那凶险无比、暗藏杀机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沈清弦知道,她刚刚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那个设下这个致命试探的幕后之人,或许,就是身边这个看似为她解围、实则掌控一切的男人。
她端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果酒,指尖冰凉。仰头将微甜的液体饮下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见正厅通往内室的雕花月洞门旁的阴影里,似乎立着一个穿着墨色长袍、身形瘦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是墨先生。
他果然在暗中,如同幽灵般,观察着这一切。
沈清弦放下酒杯,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悄然握紧,骨节泛白。顾晏之布下的这个局中局,环环相扣,凶险万分,但她终究是凭借急智和准备,闯过了这最致命的一关。
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这场看似宾主尽欢的宴会,远未到结束的时候。她与顾晏之之间,那交织着复杂欲望、深沉猜忌和冰冷杀机的危险游戏,已然进入了更幽深、更莫测的层次。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此刻,才刚刚在天际积聚起厚重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