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低沉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性的询问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穿透了薄暮的喧嚣,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前面那位……请留步。看身形……可是沈家妹子?”
沈清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再移动分毫。这个声音……虽然因为刻意压低而有些变化,但那熟悉的语调……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只见在巷口一家店铺檐下悬挂的、散发着昏黄光线的灯笼下,站着一个身着皇城司低级军官服饰的年轻男子。他身姿挺拔,肩背宽阔,眉眼依稀可见少年时的轮廓,但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硬朗。此刻,他脸上写满了惊愕、关切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正紧紧盯着她。
真的是陆九!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地点,离他们约定的西郊土地庙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而且时间也还没到西时三刻!
陆九见她回头,确认了身份,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焦急。他快步走上前,警惕地、不动声色地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清弦!你怎么现在就出来了?还走到这里?不是约好的西时三刻在土地庙见面吗?这里离衙门和巡防营的据点都不远,太危险了!快,先跟我来!”
沈清弦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不安,但陆九的出现和他脸上那真切无比的紧张神色不似作伪。她来不及多想,眼下这情况也由不得她细问,只能选择相信他。她点了点头,跟着陆九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加黑暗、堆满破烂箩筐和杂物、几乎无人通行的死胡同深处,借助杂物的阴影将两人的身形彻底隐藏起来。
“陆九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约在土地庙吗?”刚一站定,沈清弦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陆九眉头紧锁,脸上是沈清弦从未见过的凝重和担忧,他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清弦,你听我说!情况可能有变!我冒险通过那个小丫鬟给你传递消息后,心里始终不踏实,便暗中在土地庙附近观察。结果发现,除了我之外,似乎还有另一批行踪诡秘的人也在那边出没,像是在蹲守什么!我怀疑……我怀疑我们的联系渠道可能已经暴露了!对方很可能截获或者察觉了我们的计划!”
沈清弦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暴露了?怎么可能?那个传递纸条的小丫鬟……难道是双面间谍?还是说,从她向赵妈妈打暗号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陆九继续快速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发现不对劲后,不敢再去土地庙冒险。我想到你从凝香苑出来,如果要来西郊,有几条必经之路。这里是其中一条相对僻静但又能较快通往西郊的路径。我提前过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半路拦住你!幸好……幸好让我遇上了!你绝不能再去土地庙了,那很可能是个陷阱!”
沈清弦感到一阵后怕,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如果她按照原计划直接去土地庙,等待她的会是什么?顾晏之的侍卫?还是那个阴冷的墨先生?
“清弦,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陆九的眼神锐利而焦急,“我查到一些零碎但很关键的事情,关于你让我留意的那个墨先生!他不仅像传言中那样善于用毒,手段狠辣,而且我怀疑他和宫廷里的一些见不得光的秘药往来有关!渠道非常隐秘!另外,关于苏晚晴小姐的死,我打听到她去世前一段时间,似乎通过某种渠道,接触过一种据说来自宫中、非常奇特的香料,来源不明!这或许和‘香杀’有关!”
宫廷秘药?苏晚晴接触过来历不明的宫香?沈清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心神剧震。
陆九喘了口气,继续抛下更重磅的消息:“还有,你一直让我暗中留意沈家旧案。我动用了一些过去的关系,悄悄重新查访了当年火灾后的现场遗迹——虽然过去这么久,现场早已被清理重建。但我发现,当年官府在初步勘验后,现场似乎有被另一批身份不明的人二次翻查、清理过的痕迹!非常专业,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火灾后处理!”
沈家火灾后,有人刻意清理过现场,在寻找某物?沈清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沈家不过是普通香铺,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纵火灭门?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陆九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沈清弦心上,他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忧虑,“清弦,你要千万小心顾晏之!他这个人,水太深了!绝不像表面看起来只是一个权倾朝野的重臣那么简单!他如此执着地调查苏晚晴的死因,我怀疑背后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更复杂的政治目的!而他把你,一个和沈家、和苏晚晴都有些关联的人,放在身边,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像苏晚晴那么简单!我怀疑……他可能早就开始怀疑你的真实身份了!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既是控制,也是观察,甚至可能是……钓鱼!”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沈清弦的耳边轰然炸响!震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顾晏之可能……早就开始怀疑她的真实身份了?!
那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精心伪装,所有的战战兢兢,所有的顺从和模仿,在他那双深邃莫测的凤眸之中,岂不是成了一场漏洞百出、可笑至极的表演?他一直在冷眼旁观,看着她如同戏台上的丑角般卖力演出?
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的恐惧和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所有的挣扎,似乎早在猎食者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