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远在那份紧握的锚定感和药物带来的疲惫中,不知何时也陷入了浅眠。睡眠很轻,心口那点细微的悸动像背景音一样未曾完全消失,但靳砚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重量足以让他获得片刻安宁。
天光熹微,远处天际线泛起一种朦胧的灰蓝色,星星逐渐隐去。
虞清远先醒的,不是被光,而是被靳砚无意识收拢的手臂勒醒的。他稍微动了一下,靳砚立刻就醒了,手臂却没松,反而更紧地搂了搂,声音含混沙哑地贴着他耳后响起:“……几点了?”
“天快亮了。”虞清远轻声说,感觉后颈被靳砚的呼吸烫得有点痒。那阵心慌已经褪了,只剩下熬夜后的虚软,像被抽了骨头,懒洋洋地陷在靳砚怀里和柔软的毯子里。
靳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后颈蹭了蹭,像只大型犬在确认气息。胡茬有点扎人,带来一种粗糙的真实感。过了一会儿,他才彻底清醒,支起一点身子,借着帐篷纱网透进的微光看虞清远的脸色:“还难受吗?”
“好多了。”虞清远转过来面对他。帐篷里空间狭小,两人鼻尖几乎碰到一起。靳砚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确认那里面没有勉强的神色,才松了口气,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蹭了蹭:“那就好。”
帐篷外传来窸窣的动静和梁雨压低的、带着兴奋的声音:“望舒望舒!快起来!太阳要出来了!”
陈望舒的回应温和而模糊,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靳砚低笑,终于松开他,利落地坐起来,朝他伸出手:“走,虞老师,陪梁大小姐看日出去。”
虞清远借着他的力道坐起身,两人钻出帐篷。
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东边的天空已经烧起了大片瑰丽的橙红,像打翻的暖色调色盘。
“哇!快看!那边!”梁雨裹着外套,跳着脚指天边,激动地拽着陈望舒的胳膊。
陈望舒任她拽着,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靳砚很自然地站到虞清远身后,手臂从后面环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人一起望向那越来越亮的天际线。虞清远向后靠了靠,把大部分重量交给身后温暖坚实的胸膛。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瞬间,光芒刺得人眯起眼。梁雨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忙着拍照。陈望舒安静地看着,嘴角含笑。
看着那轮崭新的、充满生命力的太阳,靳砚忽然在虞清远耳边低笑了一声:“想起以前在工作室通宵,熬到天亮的次数可不少。”
虞清远“嗯”了一声,记忆被勾起来:“每次做完,天都亮了,累得只想趴下。”
“哪像现在,”靳砚用下巴蹭蹭他的肩窝,“专门等着,还带着俩电灯泡。”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的“电灯泡”听见。
梁雨立刻扭头瞪他:“喂!靳哥!过河拆桥啊!没有我们俩,哪有这么热闹!”
陈望舒推推眼镜,淡定补刀:“从统计学上看,多人共同观赏日出并不能增加其壮观程度,但确实能提升社交体验感。”
靳砚大笑,搂着虞清远的手臂紧了紧:“听见没?陈医生说我们这是社交体验。”他侧过头看虞清远,“不过那会儿在窗边看着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灰头土脸的,确实没这会儿好看。那会儿光顾着吵架了,是吧虞老师?为个阴影角度能争半小时。”
虞清远想起当年两人为了细节争得面红耳赤又谁也不肯服输的较劲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是你非要较真。”
“我那叫专业严谨。”靳砚挑眉,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好像每次都忘了好好看一眼日出。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虞清远看着眼前开阔的地平线和毫无遮挡的旭日,感受着身后人的体温和旁边朋友的嬉笑,轻轻点了点头:“嗯,这次看到了。”
太阳完全升起,温度也上来了。梁雨开始喊饿:“下山下山!找吃的!我要喝热乎乎的豆浆!”
靳砚松开虞清远,改成牵着他的手:“知道一家店,豆花是一绝,油条炸得也酥。”
山脚下的小早餐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食物香气和市井的活力。四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方桌坐下。靳砚熟练地点了豆花、油条、茶叶蛋和几碟小菜。
热乎乎的豆花端上来,嫩滑爽口,浇上一点点酱油和虾皮紫菜,虞清远小口吃着,感觉空荡了一夜的胃被熨帖得十分舒服。
梁雨舀了一大勺甜豆花,满足地叹了口气:“啊——活过来了!热乎乎的下肚太舒服了!”她看向虞清远,关切地问,“清清,你感觉怎么样?心脏还乱跳吗?脸色好像好多了。”
虞清远咽下口中的食物,摇摇头,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没事了,只是没睡好有点累。”他甚至自然地拿起公筷,给梁雨夹了一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油条,“你爱吃的,小心烫。”
梁雨受宠若惊:“哇!谢谢清清!今天待遇这么好!”
靳砚看着虞清远的动作,眼里带着笑意,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碗咸豆花里的虾皮又拨了一些到虞清远碗里。
陈望舒剥着茶叶蛋,问道:“今天有什么打算?回去都补个觉?”
梁雨立刻举手:“我必须回去睡个美容觉!下周毕业典礼,我这皮肤状态得抓紧保养了!”说着夸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毕业典礼?”靳砚抬头,“这么快?下周末?”
“对啊!”梁雨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俩,“你们俩!有空来吧?来看我穿学士服!可神气了!”
陈望舒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给你送花还不够?还要拉上靳砚清远给你凑排场?”
梁雨理直气壮:“那当然!收到的花越多越有面子嘛!对不对,清清?”
虞清远看着她充满期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点点头,语气温和却肯定:“嗯。一定去。你会收到最多的话。”他说话总是轻轻的,但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真诚。
靳砚也笑着附和:“那必须去。给我们小雨妹妹撑场面去。保证让你抱花抱到手软。”
梁雨高兴得眉飞色舞:“说定了啊!你俩可是重要嘉宾!”她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我得化个美美的妆……”
“你哪天不美?”陈望舒适时地递上一句赞美,惹得梁雨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气氛轻松而愉快。阳光透过早餐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冒着热气的碗碟上和每个人的笑脸上。昨晚山顶的寒冷、心悸、失眠都仿佛被这温暖的晨光和热闹的烟火气驱散了。
虞清远安静地吃着东西,听着朋友们规划着近在眼前的、充满希望的未来——毕业、婚礼。他听着靳砚和梁雨斗嘴,看着陈望舒纵容又无奈的笑容,感觉自己也被这种简单的快乐感染了。他甚至主动给靳砚的空杯里添了茶水。
这是一个普通的、喧闹的、充满生机的早晨。一切都很好,并且预示着会更好。欢声笑语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美好日子的期待。
吃完早饭,梁雨说还要去超市,拉着陈望舒先走了。靳砚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往家开。
车窗外的晨光愈发灿烂,将城市染上一层金边。车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靳砚专注地开着车,余光却时不时瞥向副驾上的虞清远。
虞清远没有看窗外,而是侧着头,目光清亮地看着靳砚开车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眼里,像是揉碎了的星辰,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声:“砚砚。”
“嗯?”靳砚应道,迅速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眼中那种明亮的光彩吸引。
“我想好了。”虞清远说,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安静的弧度,像是在宣布一个深思熟虑后无比确定的决定,“我去柏林。”
靳砚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心脏像是被那只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他放缓了车速,再次转头,深深地看向虞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