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他的爱人,在晨光里微微歪着头,笑容干净又带着点豁出去的勇敢,仿佛身上笼罩着一层柔和而坚定的光晕,美好得不真实。
虞清远继续说着,声音依旧轻柔,却每一个字都砸在靳砚的心上:“我不会害怕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会……非常非常想你的。”
靳砚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空出右手,越过中控台,精准地找到虞清远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他,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
“我也会想你。”靳砚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即将分离的不舍,“每分每秒都会想。”他拇指的指腹用力地摩挲着虞清远的手背,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将温度烙印进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认真,看着虞清远,一字一句地,给出他早就准备好的、也是最坚定的承诺:
“但没关系。你想飞多远就飞多远。”
“我会把工作安排好,每个月都飞过去看你。你想我了,一个电话,我第二天就在你门口。”
“柏林和这里,不会有时差。我的手机,对你永远是热线。”
“所以,别怕。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你,或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等我去找你。”
他不是在放手,而是在用另一种更强大的方式,构建一个无论虞清远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的安全网。他的爱不是束缚,而是托举和守护。
虞清远听着他的话,眼睛里的光更加湿润明亮了。他反手用力回握住靳砚的手,重重地点头:“嗯!”
就在这时,靳砚放在车载支架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着“林修”两个字。
温馨的气氛被瞬间打破。靳砚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不合时宜的来电十分不满。他按了方向盘上的接听键,语气算不上好:“说。”
电话那头传来林修一如既往的、冷静到近乎平板的声音:“下午四点,柏林艺术中心基金会评审委员会的几位主要负责人希望和清远进行一次视频会议,初步见面,并希望能看到他的一些近期作品原稿,可能会就创作理念进行一些交流。会议链接和议程稍后发到邮箱。”
靳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所以这就是你这个时候打电话的理由吗?现在才……”他瞥了一眼时间,“……才早上九点多,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可能刚折腾完一晚上看流星,需要补觉的可能性?”
林修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听出靳砚的不爽:“考虑到这个事情比较重要,我觉得我应该尽早通知你们,以便有充足时间准备。而且……”
“而且什么?”靳砚没好气地问。
“而且很显然,”林修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可恶的了然,“清远的微信步数在半小时前开始变化了。所以我推测你们已经醒了并在移动中。”
靳砚终于忍不住了,对着话筒佯怒道:“林修!你真的应该离清远的生活远一点!我怕我下次见到你会忍不住给你一拳!”
虞清远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扶额,嘴角却有点想笑。
林修在电话那头发出轻微的一声,像是无所谓的轻哼:“不管你们之前在进行什么……‘天体物理学观测’活动,还有,”他顿了顿,精准报时,“六小时四十七分钟准备。我会提前把会议号和接入信息发给你们。请确保网络稳定,环境安静。再见。”
不等靳砚再回话,林修那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引擎的微弱噪音。
靳砚深吸一口气,看起来还想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输出几句。
虞清远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专注:“好了,砚砚。回去吧,我需要时间整理一下。”
下午三点五十分,柏林时间上午九点五十分,书房。
书房整洁,光线充足。虞清远坐在电脑前,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头发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脸上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疲惫,只有一种沉入专注前的宁静。
屏幕上,Zoom的虚拟背景设为模糊的书架,看起来专业且私密。他的手边摊开着几本厚重的作品集和一台显示着作品细节的平板。
靳砚最后检查了一遍网络、麦克风收音和镜头角度,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正常说话就行,他们问你是因为真的感兴趣。”他低声说,手指极快地在他后颈捏了一下,传递过一丝力量,“我在客厅。”
三点五十九分,虞清远深吸一口气,点击接入链接。
屏幕亮起,分割成几个窗口。主画面是林修,他身处一个极简的现代风格房间,背景是柏林艺术中心的Logo。他对着镜头微微颔首。
另外几个窗口陆续连接成功。
一位是头发银白、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Erich教授,眼神锐利如鹰。
一位是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深色高领毛衣、气质冷峻的Frau Vogel女士,嘴唇抿成一条严谨的线。
还有一位是稍年轻些、戴着无框眼镜、面带些许微笑的Herr Schmidt,显得稍微随和。
林修率先开口,流利的德语打破沉默:“早上好,女士们先生们。虞先生,日安。”
随即他切换成英语,语速平稳:“虞先生,请允许我介绍。这三位是基金会评审委员会的Erich教授、Vogel女士和Schmidt先生。各位,这位便是艺术家虞清远。”
虞清远微微前倾,对着镜头颔首,英语清晰稳定:“下午好,各位教授。很荣幸见到你们。”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屏幕上那三位审视着他的权威面孔。
Erich教授扶了扶眼镜,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腔调,每个词都咬得很准,
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虞清远指尖微蜷,但语气未变:“并非悲观,教授。我更倾向于称之为‘诚实的演变’。我关注的是时间、外力与材料内部结构对话后留下的痕迹。脆裂并非终点,而是形态变化的一个激烈瞬间。就像冰川的移动,缓慢,却蕴含着改变地貌的力量。”他边说边快速在平板调出相应作品的高清细节图,共享到屏幕上。
Vogel女士立刻追问,语速很快:“所以你将创作过程的一部分主导权交给了不可控的物理化学反应?你如何确保最终呈现仍在你的‘艺术掌控’之内?”
“控制与失控之间的张力正是核心。”虞清远回答,眼神专注,“我设定初始条件和反应环境,如同设定一个舞台。但‘演员’——也就是材料本身——在舞台上的即兴发挥,往往带来最出乎意料也最真实的演出。我的‘掌控’在于选择、引导并最终‘阅读’这些反应结果,而非完全预设它们。”
这时,Schmidt先生插话,他用德语快速地问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技术问题,关于某种特殊金属氧化剂的配比和施加方式。
虞清远听懂了几个关键词,但无法完全捕捉全部含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修的声音适时插入,依旧是平稳的英语,但显然是翻译给虞清远听:“Schmidt先生询问的是在《蚀》系列中,电解液浓度与电流强度之间的参数配比,是如何影响你最终追求的氧化纹理的层次感的?”
虞清远松了口气,流畅地回答起来,甚至引用了一些实验数据。
会议在密集的问答中推进。问题越来越深入,涉及艺术史参照、哲学思考、甚至市场定位。虞清远渐入佳境,有时需要停顿片刻寻找准确的英语词汇,但思路清晰,偶尔甚至能用一个恰到好处的比喻引得Schmidt先生点头微笑。
期间,评审们不时切换到德语进行内部快速交流。
林修偶尔会极简地用中文低声对虞清远提示一两个关键词:“他们在谈可持续性。” 或 “Erich欣赏你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