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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致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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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前,画室。

虞清远强撑了五天的、名为“戒断”的脆弱堤坝,在超市里,在靳砚那个后退半步的动作和沉默的眼神里,彻底崩塌决堤。

他坐在画室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那不是单纯的焦虑发作,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恐慌、被抛弃的绝望、以及深刻自我厌弃的全面崩溃。

心脏疯狂地擂动,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玻璃碴,带来尖锐的疼痛和窒息感。

眼前不再是简单的发黑,而是出现了扭曲的光斑和噪点,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牙齿磕碰的细碎声响。世界天旋地转,唯一清晰的只有灭顶的恐惧和那个名字——靳砚。

靳砚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毒液一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令人发狂的痒意。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更深层的、神经性的、仿佛亿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爬行的绝望渴望。

他需要靳砚。

不是心理上的需要,是生理性的、无法抗拒的、如同溺水之人需要空气般的本能渴求。

没有他,他会死。真的会死。

这种认知摧毁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坚持。戒断?独立?像个笑话。他就是一个被靳砚亲手养废了的、离了特定饲养者就无法存活的怪物。

颤抖着,挣扎着,他几乎是爬着摸到了被扔在角落里的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室内刺得他眼睛生疼,模糊的视野里,他凭着本能和那深入骨髓的依赖,按下了那个早已刻进DNA里的快捷号码。

电话拨通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濒临破碎的神经上。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被黑暗吞噬时,电话被接起了。

“……清远?”

靳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丝小心翼翼。背景音很安静,他似乎立刻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虞清远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只有破碎急促的、濒死般的喘息声透过话筒传过去。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混着冷汗,狼狈地糊了满脸。

他说不出来。他无法说出“救我”或者“我需要你”。巨大的羞耻感和残存的自尊像绷带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这绝望的、无声的喘息,比任何呼救都更令人心惊。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靳砚的声音变得极其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远?说话!你怎么了?在哪里?画室吗?”

虞清远依旧无法回应,只是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进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狠抓着自己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试图用皮肉的疼痛来对抗那骨髓里的痒意和恐慌。

“等着!别动!我马上到!”

靳砚没有任何犹豫,丢下这句话,电话甚至没有挂断,能听到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关声、楼道里空旷的回音……

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虞清远跪坐在地上,听着电话那端传来的、代表靳砚正在赶来的声音,那灭顶的恐慌奇迹般地稍微减缓了一丝,但那种从内部吞噬他的痒意和渴望却更加鲜明。他像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明知毒品会毁灭他,却只能绝望地等待着那能暂时缓解痛苦的剂量。

不到十分钟——或许更短,画室的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靳砚竟然……还留着钥匙?

门被猛地推开。

靳砚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冲了进来,额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

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地板上蜷缩成一团、剧烈发抖、狼狈不堪的虞清远。

那一刻,靳砚的眼神沉痛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几步跨过来,几乎是半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去碰触虞清远。

“别……碰我!”虞清远却像是被他的动作刺激到,猛地一缩,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充满抗拒的尖叫,“出去……你出去!”

他一边尖叫着让他滚,一边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着靳砚的方向蜷缩,像趋光的飞蛾,矛盾得可怜又可怕。

靳砚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看着虞清远那副明明渴望到了极致、却又因为巨大的痛苦和羞耻而拒绝靠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以复加。

他明白了。

他没有强行靠近,而是依言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门边。但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虞清远身上,声音放得极低极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好,我出去。我就在门外。清远,看着我,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他真的就站在门外,没有离开,而是开始用沉稳的声音指导他呼吸。仿佛他刚才的靠近只是为了确认他的状态,而现在,他尊重他“出去”的指令,却绝不会真正远离。

这种克制又无处不在的守护,成了压垮虞清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那根可怜的自尊,终于被扯到了极致。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是一片彻底的崩溃和疯狂。他朝着门口那个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和绝望的依赖:

“靳砚……!”他颤抖着,一把死死揪住靳砚的衣领,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像是落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拖入地狱同归于尽。

“你毁了我……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没有你连笔都拿不住的废物!!”他嘶喊着,眼泪疯狂涌出,“你送的咖啡我喝完了……你换咖啡豆我就想吐!你不发消息我就睡不着!!靳砚!你满意了吗?!你把我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哀嚎,在空旷的画室里反复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恨和……赤裸裸的、无法否认的依恋。

靳砚被他揪着衣领,身体因为他的冲力而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彻底崩溃的人,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充满了绝望和指控的眼睛,听着他那字字泣血的控诉……

一股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有心痛,有愧疚,但在那一片沉痛之下,一种黑暗的、扭曲的、连他自己都为之战栗的满足感和占有欲,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紧紧裹挟住了他的心脏。

他敢发誓,他从未有过任何驯化的想法。他只想对他好,只想守护他,只想让他快乐。

但此刻,看着这个因为他而彻底失控、离不开他、甚至恨着他的虞清远……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感,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涌了上来。

看啊,他把他变成了这样。

他的蝴蝶,他的雾,终于被他用温柔和纵容织成的网,牢牢地、绝望地缠缚住了,即使这缠绕带着血和痛,即使他被恨着。

他也甘之如饴。

他任由虞清远揪着他的衣领发泄,然后伸出手,用一种近乎禁锢的、却又无比温柔的力道,将浑身颤抖、哭得几乎脱力的人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手掌用力地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冰凉流泪的脸颊压在自己温热的颈窝。

“对不起……”靳砚滚烫的呼吸烫着虞清远的耳廓,一遍遍重复,像忏悔,又像某种偏执的宣告,“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恨我也没关系……”他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难受就告诉我……需要我就喊我……我就在这里……永远都在……”

虞清远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挣扎着,最终在那熟悉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拥抱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变成了无声的、绝望的哭泣。

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也意味着,这场徒劳的戒断,彻底宣告失败。

他从一个试图独立的个体,彻底变成了靳砚的共生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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