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写于五年前的信。一封写在那尴尬、冰冷、彼此折磨的五天里的信。一封……最终未能寄出,或者说,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随后那场更加仓皇混乱的崩溃与决绝所彻底掩埋的……告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带着酸涩的疼痛和巨大的好奇。他深吸一口气,就着窗外漫射进来的、城市的不夜天光,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信的开头,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和犹豫:
【清远,展信佳。
写下这两个字时,我甚至不确定是否还有资格这样称呼你。这五天,于我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我想我大概搞砸了一切,用最愚蠢的方式伤害了你。】
虞清远的指尖微微颤抖。他能透过纸张,清晰地看到五年前那个同样备受煎熬的靳砚。那个在他崩溃指责“你毁了我”时,只是红着眼眶死死抱住他、一言不发的靳砚。
【我说我不要施舍的感情。这句话像一把刀,不仅伤了你,也每天都在反噬我自己。我后悔得无以复加。我怎么会……怎么会用那样的词语去形容你鼓足勇气给出的、最珍贵的回应?
我害怕的不是施舍,清远,我害怕的是……你只是一时迷惑,或者出于感动,而非真正的……爱我。】
看到这里,虞清远的鼻腔猛地一酸。原来那个时候,看似冷静甚至冷酷的靳砚,内心也充斥着同样的不安和自我怀疑。
【……今天路过画室三次,灯黑着。你没在。】
开篇第一句,就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
【……室友起哄,说大不了就算了。但我不是算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第一句该说什么。怕说错话。怕你眼睛里的惊惶又冒出来。怕你再次转身就跑。我好像……总是擅长把事情搞砸。】
虞清远的呼吸屏住了。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捏着一只沉睡已久的、脆弱的蝴蝶翅膀。纸张边缘粗糙的纤维硌着他的指腹,带来一种细微而真实的刺痛感。
他想象着年轻的靳砚,是如何在某个深夜或清晨,坐在书桌前,拧着眉,极其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写下这些笨拙的心事。如何斟酌词句,如何害怕惊扰,又如何最终未能将它送出。这封信,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琥珀,凝固了五年前那段青涩、尴尬、却又无比真挚的时光。
【……不是后悔。那个吻……】(“吻”字被用力地划掉了一笔,又重重地写下)【……是我这辈子发生过最好的事。只是后来你的样子,像被吓坏了,所以我也不敢确定了。】
虞清远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记忆的碎片呼啸着涌回脑海——那个冲动的、蜻蜓点水的亲吻,靳砚骤然僵住的身体和震惊的眼神,自己随后爆发的、无地自容的恐慌和长达数日的躲避……
原来,在那场他单方面认定的“灾难”里,靳砚感受到的,是“最好”。而他当时的惊惶,竟成了靳砚不敢靠近的理由。
【他们教了很多办法。写诗,送花,站在楼下弹吉他。都很蠢。不适合你。你大概会觉得吵,或者……俗气。】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我想了想,你可能最需要的是安静。但又怕太安静了,你就真的……感觉不到了。】
酸涩猛地冲上虞清远的鼻腔。是啊,他那时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鸟,任何过大的动静都会让他振翅飞逃。靳砚竟连这一点都小心翼翼地考虑到了。
他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宽大睡衣的袖口堆叠在手肘,露出细瘦的腕骨,上面还残留着前几天崩溃时自己掐出的浅淡红痕。书房里没有开灯,暮色如同潮湿的蓝灰色纱幔,一层层覆盖下来,将他与那张单薄的信纸温柔地囚禁在这一小片寂静里。
【……怕你眼睛里的惊惶又冒出来。】
信上的字句像细小的钩子,精准地勾出他刻意沉埋的记忆。那个吻之后,他确实像被烫到一样逃开了。接连五天,他躲着靳砚,绕开所有可能相遇的路径,画室的灯亮到凌晨,却又在听到任何风吹草动时惊惶地熄灭,屏息凝神地藏在黑暗里。
他当时只沉浸在自己的慌乱和羞耻里,反复咀嚼着那份“失控”带来的自我厌弃,生怕看到靳砚眼中流露出任何一丝惊讶、厌恶、或是怜悯。
他却从未想过,门的另一边,那个看似永远游刃有余、被无数人倾慕的靳砚,竟也同样忐忑不安,甚至……害怕。
怕惊扰他,怕吓跑他,怕自己做错。
虞清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而潮湿。他想起这五年来,靳砚似乎总是这样。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持之以恒的耐心,一点点靠近他这座孤岛。
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每一次拥抱都留有余地,连那些强势的“监管”和“命令”,底下包裹的,也都是生怕他破碎、生怕他消失的恐惧。
原来这份战战兢兢,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我没喜欢过别人,你是第一个。所以做得不好……或者让你难受了……对不起。】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攫住了虞清远的心脏,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他。是他用反复无常的情绪折磨着靳砚,是他用冰冷的“分手”刺伤那份笨拙的真心,是他一次次将那份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信任摔得粉碎。
他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歇斯底里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给靳砚,然后蜷缩起来,等待着对方的厌弃和离开。
他从未真正相信过有人能接纳这样的他。所以他先一步推开,用最伤人的方式,仿佛这样就能保住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可靳砚没有走。
即使被他用“不爱了”这种拙劣的谎言刺伤,即使看到他最狼狈崩溃的模样,靳砚也只是红着眼睛,哑声说:“给我一个月。”
那场他自以为是的、悲壮的“牺牲”和“放逐”,在靳砚这封五年前的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自私。他以为切断是为了靳砚好,却从未问过靳砚,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靳砚想要的,从来就只是一个他而已。是那个会在阳光下笨拙捏陶的他,是那个在萤火虫光芒里攥住他袖口的他,是那个会冲动吻上他唇角又惊慌逃开的他,也是这个焦虑发作、崩溃失控、需要依赖药物才能入睡的他。
完整的,不完美的,好的坏的,所有的他。
信纸在指尖微微颤抖。虞清远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未完成的话上: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想到更好的办法。不会吓到你的办法。】
靳砚用了五年的时间,在想这个“更好的办法”。他不是没有疲惫,不是没有无奈,虞清远见过他深夜坐在客厅沙发里沉默的背影,见过他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压抑的痛楚。但他从未真正放弃过。他只是在一次次地调整方式,用他的建筑师思维,试图找到最稳固、最不会惊动他的方式,来爱他。
虞清远抓着那张纸,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字:
【现在是第二天了……本想把这封信放在你的画室,可你先我一步找我。你总是先我一步。
清远,我把你带回家的时候】
这两行字又被狠狠划掉,好像写信人经历了怎样的纠结。
【算了,太肉麻了。我找到你了清远,我确信并坚信,我能在尘世间牢牢地抓住你,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虞清远缓缓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地扶住冰冷的书架才勉强站稳。那张信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捧着一枚滚烫的、灼人的炭。
城市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靳砚的爱,从来不是他所以为的那种、需要他完美无缺才能匹配的、高高在上的东西。它从一开始就是笨拙的、试探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是画展上一句冒失的“你在害怕”,是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的早餐,是强行关掉灯的命令,是暴雨夜里提着工具袋的“需要帮忙吗”,是这封未能送出的、写满了无措和真诚的信。
它如此具体,如此平凡,又如此……沉重。
沉重到他几乎无法承受。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酸涩得发胀,又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想立刻听到靳砚的声音,想立刻见到他,想为所有的一切说一声对不起,又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即使这样,你还是没有走?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靳砚在出差,他承诺过不再突然打扰,不再让他担心。
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客厅,回到那张靳砚离开前他还蜷缩着的软榻上。他重新裹紧那件带着靳砚气息的毛衣,然后将那张信纸小心地、一遍遍地抚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一次次地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遥远的星星,隔着五年的时光,微弱却执拗地闪烁着,照亮了他内心那片荒芜的、从未被自己真正审视过的废墟。
原来,他不是不值得被爱。
只是有人用了一种他从未读懂的方式,爱了他很久很久。
而他,差一点就弄丢了。
虞清远将信纸轻轻按在心口,那里跳动着的是依旧疲惫、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暖意的心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隔着毛衣摩擦着皮肤。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只是将身体更深地陷进软榻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船,在宁静的酸楚中,等待着下一次潮汐将他带回那个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