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伸出手,拿起那枚小小的白色药片,混着温热的牛奶吞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被迫卸下重担后的虚脱和平静。
药效上来,他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朦胧中,感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那只手在他背上极轻地拍了两下,像安抚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那一刻,虞清远紧闭的眼睫微微湿润了。
三个月。
时光在这种无声的喂养和守护中悄然流淌。虞清远发现自己变了,他依然焦虑,依然完美主义,但画室变得干净整洁,胃痛发作的次数减少了,甚至因为被迫规律的作息,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些许。
他开始习惯清晨门口的脚步声,习惯那份恰到好处的早餐,习惯那双在他失控时沉默却有力的手。靳砚成了一个令人安心的常量,一个他孤独星球上突然出现的、沉默的卫星,环绕着他,提供着引力与光。
他不再排斥靳砚的存在,有时甚至会在他打扫时,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含糊地评价一句:“今天这个三明治酱太多了。”或者在他收拾画具时,指挥道:“那支狼毫笔要单独洗,不能泡。”
靳砚通常会“嗯”一声,照做,没有多余的话。但虞清远能感觉到,在他应声的那一刻,周身那种冷硬的气场会变得稍微柔和一些。
一种古怪的、近乎驯养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滋生。
虞清远偶尔会看着靳砚忙碌的背影发呆。他想,这样好像……也不错。有个人在身边,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甚至……有点好,至少,夜里画室不再那么空荡得令人心慌。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种“不错”的感觉底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他只是单纯地、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像一株长期缺水的植物,终于等来了持续的细雨滋润,便本能地舒展枝叶,却未曾细想这雨从何而来,为何独独落在他身上。
直到某个阳光好得过分的午后。靳砚刚帮他绷好一副巨大的新画布,额角带着细密的汗。虞清远递给他一杯水,靳砚接过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一股微弱的电流猝然窜过。
虞清远看着靳砚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小光晕,看着他那总是紧抿着、此刻因湿润而显得柔软的嘴唇……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未经大脑思考地,虞清远踮起脚尖,极快极轻地、在那片柔软的唇角啄了一下。
比蝴蝶停留的时间还要短暂。
空气瞬间凝固了。
靳砚喝水的动作僵住,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虞清远,深邃的眼眸里像是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虞清远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晦暗情绪。
虞清远也被自己大胆的举动吓到了,脸颊瞬间爆红,像要滴出血来。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但靳砚的动作更快。他猛地放下水杯,一把抓住了虞清远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痛了他。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轮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砸在虞清远脸上:
“虞清远。”
他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心脏,看清里面最真实的想法。
“我不要你的感激,更不要你因为习惯而产生的……施舍。”
“我会证明,我值得你平等的、清醒的爱。而不是你现在这种……“他顿了一下,”迷迷糊糊的回应。”
说完,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触碰了什么滚烫的烙铁,他深深地看了虞清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虞清远心头发慌,然后,他竟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了画室。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虞清远独自僵立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握过的灼热触感,唇角那蜻蜓点水般的亲吻感觉也变得无比清晰,火辣辣地烧着。
施舍?
迷迷糊糊的回应?
一股巨大的、被误解的羞耻和愤怒猛地冲上虞清远的头顶,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懵懂的心动和羞涩。
不是说喜欢我吗?!
凭什么这样定义我?!凭什么把我的感情说得如此轻贱?!难道我虞清远的感情在你眼里就是假的吗?是不值一提的、可以随意被归因为“感激”和“习惯”的施舍吗?!
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亲你?!
我……
我喜欢……
……的啊。
最后那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闪电,劈开他混乱的脑海。
他喜欢的啊。
喜欢他沉默的陪伴,喜欢他精准的照顾,喜欢他强势的关心,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笨拙的温柔。喜欢到……才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想要触碰。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全盘否定的痛苦攫住了他。眼眶迅速泛红,视线变得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丢人的哽咽溢出喉咙。
靳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不仅戳破了他鸵鸟般的心态,更残忍地否定了他刚刚萌芽、自己都还未曾清晰辨认的情感价值。
他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只会被动接受、连感情都无法自主表达的可怜虫吗?
愤怒和羞耻在胸腔里灼烧,混合着那清晰却无处安放的喜欢,变成了一种极其酸楚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抬手,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擦掉那个吻留下的所有痕迹,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的难堪。
画室里阳光明媚,他却觉得比任何一个雨夜都要寒冷。
那个沉默的“饲蝶人”,用最温柔的方式将他喂养,却在他终于鼓起勇气振动翅膀试图靠近时,用最冷静残忍的话语,将他重新推回了冰冷的茧中。
而他甚至无法反驳。
因为连他自己,在此之前,都未曾真正看清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