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不可言 > 第21章 潮湿海

第21章 潮湿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画室里似乎还残留着靳砚离开时带起的、微凉的风,以及那句掷地有声的、残忍又清醒的宣言。

虞清远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阳光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透了。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唇角那个仓促的吻更是火辣辣地灼烧着,提醒着他刚才的冲动和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难堪。

羞耻和愤怒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气靳砚的冷静和残忍,更气自己的不争气和后知后觉。凭什么?凭什么那样否定他?凭什么把他的心动定义为“迷迷糊糊”和“施舍”?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质问他自己:难道不是吗?你不是一直被动接受,从未主动表示过什么吗?你不是直到刚才,都还在用“好像也不错”这种模糊的借口来麻痹自己吗?

这比靳砚的直言更让他痛苦。他确实……混沌了太久。习惯了靳砚的付出,习惯了那种被妥善照顾的安心感,甚至开始依赖,却从未认真思考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回应。

他只是像抓住浮木一样抓住这份温暖,却从未想过,这块“浮木”也有自己的意志和期待。

靳砚要的不是浮木,而是并肩的航船。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席卷而来。虞清远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刻的、冰冷的绝望。

他搞砸了。用一个轻率的、未经思考的吻,搞砸了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靳砚果然没有再出现。

画室恢复了以往的寂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死寂。清晨门口不再有熟悉的脚步声和温热的早餐,夜晚也不会有人准时来抽走他的画笔,强迫他休息。角落里堆积的废纸和颜料管又开始增多,空气中重新弥漫起松节油和隔夜咖啡混合的、颓废的气息。

虞清远试图让自己回到从前的状态,那种只有绘画和焦虑的、虽然痛苦却熟悉的状态。

但他失败了。

习惯是一种比想象中更可怕的瘾。他的身体和神经早已被靳砚精心饲养了三个月,形成了顽固的条件反射。到了饭点,胃会准时开始抽搐,提醒他该进食了,而他却对着冰冷的外卖毫无食欲。夜深时,大脑会自动发出疲惫的信号,他却对着画布精神涣散,无法集中,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期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休息指令”。

最可怕的是焦虑的卷土重来。

一次关于创作方向的激烈争论后,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他。心跳失控,呼吸急促,眼前发黑,指尖冰冷颤抖。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口袋摸索——那里空空如也。以前,靳砚总会在他情绪稍有不对苗头时,就仿佛未卜先知般,将一小板药片和温水默默放在他手边。

现在,没有了。

他只能独自蜷缩在画室冰冷的墙角,像一只被丢回荒野的幼兽,凭着残存的意志力与那滔天的恐慌对抗,牙齿死死咬住手背,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彻底崩溃。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带来一阵阵寒意。他在剧烈的颤抖中清晰地意识到——靳砚不在,他的痛苦只会加倍。那种被强行安抚过的神经,在失去安抚后,反弹得更加凶猛剧烈。

他离不开靳砚了。

不是心理上的依赖,而是更可怕的、生理上的戒断反应。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和伪装。原来靳砚说的没错,他之前的“喜欢”,确实建立在一种被喂养的“习惯”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一旦失去供给,他便原形毕露,变回那个连自身情绪都无法掌控的、可怜的存在。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比焦虑发作更甚。

如果……如果就这样下去,他会彻底被这种依赖摧毁。他会变成靳砚的附庸,一个离了他就无法正常运转的残次品。这比单纯的“不喜欢”更让他感到恐惧。他不能容忍自己变成那样。

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自毁的决心,在那片冰冷的绝望中破土而出。

戒断。

必须戒断。

就像戒掉一种药效强烈却副作用致命的毒药。过程会痛苦不堪,但必须去做。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拼命冲洗脸颊,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鬼,眼眶深陷,瞳孔里却燃烧着一种异常的、偏执的光。

虞清远开始实施一场针对自己的、沉默的战争。

他强迫自己定时吃饭,即使味同嚼蜡,也会机械地吞咽下去。他设定严格的闹钟,到点就放下画笔,哪怕毫无睡意,也强迫自己躺到沙发上闭眼。他去医院,重新开了安定,但将药瓶锁在抽屉最深处,钥匙扔掉——他必须学会不依靠药物来应对焦虑。

最难的,是抵抗那种无处不在的、关于靳砚的联想和渴望。

看到某个牌子的咖啡,会想起他;闻到松木调和雪松的气息,会想起他;甚至只是窗外下雨,也会想起那个他提着工具袋、浑身湿透出现在门口的夜晚。

每一次联想,都像有细小的针扎进心脏,带来绵密的刺痛和一种空虚的渴求。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用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停止!不能再想!你必须靠自己!

过程煎熬得如同炼狱。

焦虑发作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只是因为调不好一个颜色,或者画错一笔,就能轻易引爆他那根脆弱的神经。他一次次挣扎、与那种灭顶的恐慌对抗,汗水泪水模糊了一脸,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去碰那个锁着药的抽屉,更不肯去想那个人。

他会打开所有的灯,让画室亮如白昼,驱散任何可能联想到夜晚和孤独的影子。他会把音响开到最大,播放着激烈的、无调性的实验音乐,用噪音填满每一个安静的、可能被回忆入侵的缝隙。

他像一个踩在高空钢丝上的人,摇摇欲坠,全凭一股孤注一掷的意念支撑着,不敢往下看,因为下面是万丈深渊——那个名为“靳砚”的、温柔却致命的深渊。

偶尔,在筋疲力尽、几乎要放弃的边缘,他会产生幻觉。仿佛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仿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沉默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每一次幻觉都让他心如刀绞,同时又生出更强烈的反抗意志。

不。不能。

他必须熬过去。

他要把那个被靳砚饲养出来的、软弱的、依赖成性的虞清远杀死。他要重新变回那个孤独的、或许痛苦但至少独立的自己。

尽管那个自己,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荒岛,贫瘠、冰冷,仿佛随时都会沉没。

但他别无选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