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好是不要问了。”陈絮说道,步伐徐徐,神情颓然,“你知道吗?台叔去世了,肺癌。虽然我没怎么跟他接触过,但是还是觉得生命很奇妙,一个人说走就走了,我听说是他自己摘了氧气罩。我不明白自杀的意义在哪里,他轻易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是因为觉得这样就可以解脱吗?”
“看情况,每个人在决心杀死自己前的心境都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也有那么一天,想要自杀,你觉得我妈会阻止我吗?”
林青渭被他的话逗得笑出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揉乱,被陈絮拍开手掌,他揉着发红的手背,呼呼吹了两口气,笑嘻嘻地说道:“别乱想,你妈妈怎么会忍心看着你祸害自己的生命呢?”他们走远到看不到酒店,也看不清门口伫立的人,林青渭问他,“你还知道台叔去世的时候的事吗?你有去看过他吗?”
陈絮没有说话,他们一直沿着街道往前走,有人蹲在路边,风衣裹着身体,佩戴手套的手掌中拿着被雨水浇湿的面包,掰成碎屑投喂躲藏起来的鸽子,鸽子也怜惜羽毛,躲在枝桠上不肯飞下来见人,他们用余光看着面包屑被雨水沿着街道冲散,冲到整座城市的下游,冲到流浪者的手边,被他们用粗黄的手指连带雨水捧起来,喂到嘴中。
喂食的人走了,留在流浪者在下游苦苦等待,他看着沉浸在雨中的面包,流淌的细小水流对这块庞然大物毫无招架之力,他在等,雨水也在等,最终谁都没有动,被从黑暗的枝桠中延伸出的白色手臂衔到树上去,流浪者终于肯收起他的目光,晦晦黯黯地合闭双眼。
陈絮目睹一切,他脚掌踩进水洼里,湿了裤脚。
“我去看过他,次数不多,大多数都是他睡着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躺在床上,周围都是机器的噪音。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睡过去的,闭着眼皱着眉,看起来很痛苦。”陈絮笨拙地叙述他看到的,加强每句话结尾的读音,试图掩盖他对死亡的恐惧。
“旁边病床上躺着另一个真正的老人,也在咳血,我坐在他身边的时候,看到他舒展开的眉毛,可能是我用身体挡住了一点声音,让他不至于那么紧张。”陈絮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慌忙寻找地面上的路标,“我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睁开眼看我,可能是不认得我,也可能误以为是旁边那床的家属,只是为了他身边的空位。”
陈絮抬起眼睛看到林青渭沉默的面容,皱着眉,那么点哀愁在他眼中被放大无数倍,好像潮湿的雨拍打在脸颊上留下的冰冷的感觉。
“他儿子在五年前去世了。”林青渭忽然说,吃力地咬字,“我去找过他,他告诉我,在他住院期间从来没见他来过。他以为对方早就忘记他了,我告诉他,‘台浥尘很早之前就去世了,遗体被运回海港当天我送去火化,葬在北方的墓园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这是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事。”
时至今日,林青渭明白每晚每夜伴随他梦魇的感情,是自责。他不曾站在坚定相信的路线上追逐台浥尘,猜疑、等待、证明,在他真正能够证明台浥尘是对的之前,先迎来的是他死亡的消息。
“活着有些时候,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林青渭长长地叹息一声,“大人们都很奇怪对吧?遇到问题先指责别人,实在不行就会咒骂规则,无能为力只能拿自己的生命泄愤。”
陈絮说:“我去医院的时候,听到整理床位的护士说,有个白头发的年轻人在病房里待了很久才离开。”他抬头注视林青渭难以置信的眼睛,问:“会是你要找的人吗?”
陈絮与林青渭在第二天分别,租用的车也即将到期,陈絮坐在副驾驶,“走昨晚那条路吧,直接去机场。”
“到机场,后面的路我就不跟你了。”林青渭说,“我要回海港。”
陈絮了然,交抱手臂,镇定地说道:“他未必还在海港。”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青渭笑得云淡风轻,如果不看那双眼睛,陈絮会以为他永远这么轻松乐观。
陈絮搭乘飞往洛杉矶的航班,林青渭在他之后三小时,订了一张船票。
在到达海港后,林青渭并没有第一时间到医院,而是联系孙翎,“他还活着。”
“林青渭,你是魔怔了吧?都过去多少年了?”孙翎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安排其他事,“你到底要不要代替她参加剪彩活动啊?我约了媒体过来报道的,你不来的话,人会很少。给姐姐个面子呗?”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还活着的事实,但是一直都没有告诉我?”
孙翎沉默了,林青渭等待她的回应,却是她突然爆发的脾气,对方狠狠掷下手机,隔着水流似的声音响起来,孙翎骂他:“林青渭,你得被害妄想症了!你快点去精神科看看脑子吧?你被鬼上身了吧?”
“我不去活动,你重新找人吧!”林青渭丢下这句话,便挂断电话,他联系陈芷,联系音嘟嘟作响时,他看向远处似有若无的身影,喃喃自语,“藏的话,最好能藏一辈子,别被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