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葬礼的人寥寥无几,都是林青渭见过的,台浥尘生前没有过多认识的人,有的只是竞争对手和雇主。
三月十八号,不知道是不是本地哪里的民俗节日,来海港看海的人不少。酒店入住订单连续三天爆满,多数想要入住酒店的顾客要等待三日以后才能办理入住。莫琳打趣林青渭日理万机,他手指夹着烟耸肩,一副认可却又无所谓的表情,眼眶下深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更多是悲哀。人们常把阶段性胜利当做终极目标看待,沉浸在喜悦中,渐渐遗忘了痛苦时刻的滋味,难逃厄运遂趋之若鹜。
他从前没有观察过,站立在酒店顶层可以望到墓园,靠近海岸线,有白色浪花拍打礁石,迎着阳光闪烁水光的石面没有干燥的时候,海水永远无止无休地扑向围栏旁的墓碑。最里侧也最接近海洋,有些墓碑背面被冲洗得干净锃亮,其余不易接触浪花的墓碑则是沾满尘土沙石混合的泥块,仿佛是干涸开裂的沼泽。南部雨水季旺盛,反倒在平息战火后迎来它的旺季,旅途游客多是为了海岸线和雨季的忧郁,言行不和的一面是前来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洋溢的笑容,没有忧愁、没有苦痛。
日程表放在手边,窗帘闭合的房间只留他这一处往房间内掸着灰蒙蒙的光,手机屏幕亮起,伴随提醒人们注意它的震动,林青渭伸手按灭屏幕随后是挥之不散的忧伤。明天来临时,代表今天的日期数字会如此轻易地滑过去,消失在从今往后的生活中。他好似岸边的沙石,浪扑上来的时候轻易带走他,却不把他往回拍,永远带着他远离海岸进入海洋深处。
屏幕再次亮起,林青渭没再理会它,任由嗡鸣重复喧嚣,他压低眉眼坐在沙发顶端,靠近窗帘,卷着海水淡淡腥气的风一丝丝往手上扑,雨还在下,雨势变得磅礴,他听着雨水用狠劲拍打窗户的噪音,缠绕他的心跳声和缓下来,台浥尘去世的消息带给他的钝感已经荡然无存,他搂抱着抱枕发抖,没有哭声哀嚎或者撕心裂肺,情感上淡淡的忧伤飞掠过瞳孔,化成一滴泪顺着脸颊淌下。
清晨八点,台浥尘的尸身被送回海港,令他意外的是有孙伶仃和庞婷随行,两袭黑衣包裹着挺拔笔直的身体,胸口各自别着一朵白色菊花,捧着两束白菊□□到台浥尘的遗照面前。
孙伶仃眼眶通红,庞婷也说她昨晚哭过。有些人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对方递上安静的肩膀和纸巾,显然孙伶仃属于这类人。她拒绝一切可能将她定义为软弱的行为,当她站立在台浥尘遗照面前,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淌下。
“你知道吗?我原来喜欢他,是因为喜欢他的眼睛。”林青渭默默地听她讲过去,曾经那个美好的台浥尘,她字里行间的明细过往好像成为台浥尘的灵,他又活了过来,在他们的声声探讨中。孙伶仃脑海循环浮现台浥尘拒绝她的话,她快要笑出来,“他就要把那颗眼睛给我,还说是扫描了他的虹膜数据仿制的,跟他自身的那个一样。还说别人都没有这福利,好处全让我捞了。”
林青渭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动作,耳道内的声音模模糊糊。庞婷许是看出他不在状态,拉住一旁说话的孙伶仃,对她抿唇摇摇头。两人上了一柱香就离开灵堂,只剩林青渭和孙翎在忙,孙翎东瞅瞅西看看,对林青渭说:“今天要下葬了,你怎么还不联系墓地腾出一个位置来?还是你已经选好了?”
“选好了。”林青渭淡淡地说,“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打算把他葬在北方。”
孙翎愣了一下,仔细一想,的确如此,台浥尘只是表面上话多,实则是个极其感性的人。她向林青渭叮嘱好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也看到林青渭点头同意,可她看着还是不放心,要留下等林青渭缓过神再离开。
林青渭连忙推脱,“真没事,你该忙就去忙,公司那边还等着你主持生杀大权呢!快去吧!”
孙翎笑起来,瘪嘴道:“什么生杀大权?杀鱼啊!你当我是鱼贩子还是搞黑白两道通吃的卧底?”
林青渭露出勉强的微笑,他摆摆手,叮嘱好多遍“去吧”“放心”“不会有事的”,看着孙翎,目送她离开灵堂。
灵堂是得到消息当晚搭建的,林青渭亲自挑的花圈和棺材,他要定制上好的棺材,价钱不成问题,老板应下好,要拿金丝楠木做,事先给林青渭讲过预算和从头到尾到手工费,老板见林青渭听的一知半解,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仔细听。那眼神他见过许多次,家里凡是走了至亲至爱的人过来,心里要么想着死者为大,要置办好一切,让逝者走得安息;要么就像林青渭,半条魂随那人走了一半,以后都浑浑噩噩地活着。
尸体回来当晚,林青渭亲手抱着台浥尘躺进去,他半颗头上罩着纱布,眉心的弹孔处理过,面颊苍白,缺乏血色,他找来的修容师傅往台浥尘脸颊上扑了些泛粉的腮红,还是盖不住他脸颊上发白透明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