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孙翎捂嘴,状作惊恐,“那我好怕你哪天拿枪指着我的脑袋啊!”她比着枪的手势对准太阳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台生可不可以放我一条生路啊?我还有好多男人女人都没有抱过,就这么死翘翘了,我会很遗憾的。”
林青渭伸手将她从台浥尘面前拉开,挽上台浥尘的手臂,目不斜视地盯着出口,说:“该回家了。”
林青渭在车上联系了卡罗琳,是时候把迈克尔归还回去了。卡罗琳带着两名不合格的警察来到酒店楼下时,林青渭也刚好将车停到停车场入口,台浥尘打开车门,与并肩停靠在路边的驾驶员对视了一眼。
卡罗琳看看林青渭,目光转向台浥尘,语气强硬且镇定,“你该好好想想台浥尘之前断的是哪条手臂了。”
她看着台浥尘,却是对林青渭说这话,话中有威胁有恐吓,林青渭只是不放在心上地笑笑,转头看向前方,表情一秒恢复冷淡,他毫无波澜地下指令,“台浥尘,外面风大,把车窗升起来。”
台浥尘升起车窗,将车停在停车场的空位上。林青渭坐在副驾驶拿着手机在查评分较高的店铺,他提出要和台浥尘吃饭的约会请求,台浥尘爽快地应下。
林青渭选的餐馆距离酒店不远,大约有七百米,夜间的人流量渐渐多起来,南部游行的学生队伍大多是在夜间集合,他们认为夜间的口号声更有威慑力,实际只是为安装隔音玻璃和隔音墙的商铺提供了寒潮来袭前的营业额。
人行路上偶尔跑出两个天真烂漫的小孩,手里拿着用地面上的宣传单折成的纸飞机在比赛谁的飞机飞的远,台浥尘经过他们,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两个破洞,回到南部前几天,他做饭、刷碗、洗澡以及要碰水的各种事情都会回避林青渭,但就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找到很好的解决办法。
林青渭看出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手指看,很快便留意到他指尖上的两个洞口,他无意间问:“那个小口会影响你的生活吗?”
“生活是指?”台浥尘没有理解这个词汇,他现在算是在工作,他一生都在工作,只有机体告知死亡才是他使命的终结。
林青渭思忖两秒,说道:“就是,影不影响你活着?”
“会啊。”台浥尘理解了,“如果不小心漏水进去,导致体内电流紊乱,极大程度上会造成机体毁灭式爆炸。”
林青渭瞳孔一颤,“……你是说,漏电的情况下接触到水,机体可能会发生爆炸?”
台浥尘抬起眼看向林青渭,“我们虽然是机器人,总归就是由一个能量转换器和一张人皮还有数不清的电线组成的洋娃娃,跟电子产品是一样的。手机进水还会黑屏卡顿死机。直接报废。我们也是一样的。”
回想电子产品的特点,林青渭皱起了眉,“那爆炸是因为?”
台浥尘思维缜密,条理清晰地回答,“电子产品只要在超过机体能承受的温度之上就会发生爆炸,我们本身将体温维持在人体正常温度的水平就已经快要到达机体能承受的次高温的临界点,而到温度真正到达五十摄氏度的时候,我们的大脑中就会出现高温预警,这个时候最好的自救方法是休眠,如果没有正常进入休眠,反而机体还进水了,水分在高温情况下会蒸发,整个机体就会像一个密闭又脆弱的玻璃瓶,蒸汽充斥整个机体,等到达皮肤能承受的范围之外,我们的第一层躯壳也就彻底报废了。没有了皮肤,部分类神经电线会直接跟海水接触,漏电和发生爆炸是迟早的事情。”
林青渭听的很认真,不过他不太擅长理解问题的根本,只要台浥尘把他比作脱去人皮裸|露的高压电箱,林青渭就可以瞬间理解。不过,他这样解释,林青渭也可以在经过大脑第一道分析关卡处理后明白他的意思。
须臾过后,林青渭带着十足的诚意询问台浥尘,“那如果你们真的在这时候遇到了很多水,会引起爆炸的那种情况,你们在发生爆炸的时候会不会……像烟花一样?”
“嗯?”台浥尘皱了皱眉,“你想看烟花吗?我可以带你去内陆,海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这是法律,我们机器人也有相关规定,不能做指令之外违法的事情。”
还挺人性化。
林青渭没有过多表示,带台浥尘到餐馆落座,服务员上前询问他们想要点的餐品,林青渭要了两份一次性餐具,要过来餐单随意勾选了几种家常菜,反手将账单递给台浥尘,“你也可以看看,就算你不吃也可以选几种摆在餐桌上。”
“我知道。”台浥尘接过菜单,说:“这个叫约会,对吧?”
林青渭笑开了怀,眯起眼睛看起来很开心,“你很聪明嘛,学的真快。”
台浥尘接受夸赞的速度是最快的,他眼睛眯成一条缝,陪林青渭用餐。
餐馆内的人流量并不是很大,这是一家老字号中餐馆,介于不是星期天也不是活动日,店内稀稀拉拉有两个结伴吃饭的情侣,林青渭他们坐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两人的大个头又把他们暴露在可视范围内。
服务员中途经过许多次林青渭所在的餐桌,贴心地问他,“要不要加水?”“要不要喝汤?”“要不要水果?”
林青渭笑容可掬,绅士委婉地拒绝,同时拒绝掉小姑娘要联系方式的想法。
台浥尘调侃,“林生真是生得好俊哦!怎么人人都喜欢同我抢?”
“就你话多咯。”林青渭和他笑成一团,台浥尘放在餐桌下的脚暗幽幽地蹭林青渭的小腿。台浥尘许多次看向方才那位来要联系方式的服务员,伸手替林青渭擦嘴边的汤汁或水渍,有意无意地瞥一眼她。
用餐结束,服务员送给林青渭一个纪念品,是个抱着鸳鸯锅的玩偶,林青渭收下后,笑着说下次再来一定会回礼,姑娘只是低着头红着耳朵笑,她很轻又不舍地“嗯”了一声。
接近傍晚,细雨朦胧,雨丝绵软地垂落在两人面颊上。
台浥尘搀扶着林青渭到酒店之后的那条街,林青渭忽然说:“我想去郊外散步,吹吹风也好。在城区待着很闷,没有风,很压抑。”
台浥尘听到“压抑”二字,当即决定陪林青渭去郊外散步,他开车将汽车停靠到草坪上,林青渭找他要汽车钥匙,笑着说:“啊,每次开车看到这个挂件都要想一想要不要去吃中餐了!”
“你不会真的对她有意思吧?”台浥尘边说边从车上拿了一伞,撑在两人头顶。
雨越下越大,砸在三面上连连颤动,林青渭双目幽深地看向前方插着警告牌的那片土丘。
“那里之前是化工厂吧?”台浥尘突然说,“看来已经被铲平了。”
林青渭低低地应了一声,台浥尘转头观察他的表情,伸手擦了擦他脸颊上雨雾凝结的水珠,额发与睫毛在雾气中侵染得微微湿润,“心情不好?阴雨天还是要少出行。”
林青渭不说话,双手伸进口袋向前走。
台浥尘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林青渭没有回答。
台浥尘直截了当地搂着他半边肩膀向拉拽着黄色警戒线的废墟走去,两人来到曾经大门处在的位置,未熄火的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区,雨刮器在左右摆动,郊区的风猎猎地呼啸,雷雨声从天怒吼而下,林青渭神色一凛,脚步向后退去,手掌从腰间拿出一把枪,他站在雨幕中,漆黑的枪口对准台浥尘大为震惊的双眼,“砰”的一声枪响,台浥尘半只眼睛碎掉,他捂着受伤的眼睛,脚步歪斜向后退去。
雷声萧萧,轰隆隆占据耳膜,第二声枪响击中他的肩膀,台浥尘转身向后逃去,很快一颗子弹从后脑勺传过,他整个人跌入水塘中,身体侵泡在雨水的世界中,浮起后在水面飘荡了两下,很快便沉降下去。
林青渭看向伫立在寒风中摇摆的警戒线,鼓起的土丘旁是防空洞,他双目深沉地盯着那片漆黑的水潭,仿佛漆黑的雨夜中撕破空气前来收割他的黑白无常,他猛地屏住呼吸,心脏猛烈鼓动,他开始张大嘴巴喘息,跌跌撞撞地来到那把伞之前,捡起来,重新撑在头顶。
他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深不见底巨口般的天空。
他想,他是喜欢、爱慕、痴迷台浥尘,但仅仅只是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