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整整一个月回南部，林青渭带走了留在东部为数不多的用得上的东西——他的拐杖。

搬离东部回去前夜林青渭联系了孙翎，两人约好时间见面，这件事自然没有通知台浥尘，他被出租车送到医院门前，孙翎为他安排了单人心理访问，将台浥尘留在家属等候隔间。

隔间与访问室隔着整条走廊，台浥尘所在房间位于走廊尽头，为了避免被怀疑，孙翎在前后三天都安排了咨询心理疾病的其他病患。

在台浥尘看来，他本人今天遇到的难题还不算少，由于林青渭的病状算是最轻微也最容易照顾的一种，不少病患家属抱着他哭诉，“你不知道，我家那个儿啊！天呀——我怎么能不心疼啊！每天都不吃饭，还要上吊自杀，我整晚整晚睡不着啊！”

台浥尘深有体会地说：“阿姨，我也是。整晚都睡不着，我只有亲眼看着他才能放心。”

阿姨像得到知音肯定一样欣喜，她开始向台浥尘讨教如果保持情绪稳定，她家那位总是唠叨她，比精神病患者的情绪还不稳定，难怪家里人也会跟着生病。她眼一闭，心一横，双目的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哗哗流。

台浥尘思考，沉吟半晌，缓缓地说，“变，变成机器人？”

阿姨沉重的目光忽地变轻许多，软绵绵地落到台浥尘身上四处移动打量，她煞是震惊，额头青筋直跳，转身摇晃自家老头，“你看看人家，人家连是不是人都不管了！就算是变成机器人都要照顾人家的孩子，你每天还在床上无所谓地睡大觉！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责任心啊！”

台浥尘话音弱弱的，他尝试解释“机器人”的含义，于是陷入自证圈套中无法自拔，他思来想去，然后放弃了辩解，他与那位吃得天庭饱满却双目无神的大叔匆匆对视一眼，大叔双眼蓦地泛起了泪光。

台浥尘连忙起身，对专注让老头变成机器人的阿姨，尴尬地说：“我，我出去等。”

访问室内，林青渭翘着腿拿起桌面上的《心理二三问》，他缓缓抬眼，孙翎穿着包臀裙慢条斯理地泡咖啡，他把书丢回桌面上，抱起手臂，双目淡然，“说说，有什么打算？”

“那要问你啊！”孙翎把咖啡摆在他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在林青渭对面落座，提醒他一会儿还有人要来，林青渭蹙眉，他可没记得自己请过谁，孙翎揉揉发炎的耳垂，“你喊我查的事都查清楚了，那你总该告诉我，你是为什么要跑到东部去了吧？我暂且认为你是不想太久泡在雨里，那也没必要一句话都不解释，然后就装成植物人跑到外地啊！”

她补充上最关键的一句：“你知道你要我摆平的事情有多难吗？”她恨恨地咬牙，拍了一下大腿，转头看向窗外，面上挂着不悦的神情。

林青渭听罢，微微露出笑意，“抱歉。”没有下文了。

“……”孙翎的火蹭地冒上来，重重地拍桌子，“也就算完事？你当我是台浥尘啊！”

林青渭皱起眉头，放下咖啡，垂下眼睛用勺子搅拌咖啡液，“你这话说的真奇怪。”

“事情不能白帮啦！你也不能让我白忙活。”孙翎朝林青渭摊开手掌，林微笑，挑起半边眉，耐心地问她，“什么意思？”

孙翎额头青筋直跳，“你还有脸问我什么意思？钱啊，你不拿钱摆平这件事，我跟你过不去。你最好小心点，查那小子的人工费、车费、请警察吃饭的饭钱，还有我半路让一个喝醉酒的家伙撞了车的补偿！统统都要给我。”

林青渭不急不徐，他在脑海中分析了两遍，齿间嘶嘶抽凉气，“不对啊！他喝醉酒，那是他全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车子被撞飞出去三十米，中途又撞上路边的护栏，从车上刚被救出来，车子的油箱就爆炸了，紧接着整个车就烧毁了，你不该补偿给我心理安抚费吗？不该吗？”孙翎双目圆睁呢个，林青渭坐在沙发上倒是气定神闲，对她说：“您果然命大。”

与他聊上两句，孙翎觉得自己能少活十年不止，她呼呼喘着气，林青渭抿了一口咖啡，搁下杯子，拿出手机翻找出几张银行卡号，看了一会儿说：“转给你六千万，再帮我点事情。”

孙翎交错抱着手臂，明显不满足这点小钱。

林青渭无奈地叹息，解释说：“最近着急用现钱，当日花销太多会被警察叔叔怀疑的，我刚从医院出来，可不想被请去警察局喝茶。”

孙翎听后在内心合算了一下六千万的价值，口红、包包或者是廉价高跟鞋。每一个是六千万能摆平的，自然也就摆不平她心中的不平，生气归生气，她情绪倒是缓和许多，之后的人情可以慢慢再讨，眼下是护好林青渭这个短命鬼。

她清了清喉咙，把正脸面向林青渭，态度依旧倨傲，“那就说说吧，还有什么事？”

“陈芷有下落了吗？”林青渭问。

“我以为你关心的是台浥尘。”孙翎说，林青渭面无表情地品咖啡，颇有几分老干部的派头，孙翎咬得后槽牙嘎吱响，“没有，我的人都爬上珠穆朗玛峰了，就是找不到他，当然也试着顺着网络顺藤摸瓜，但是这小子不知道跟谁学精了，风格跟手法都变了。当然，我举得……”

孙翎突然停下，看着林青渭。

林青渭顺着她的话响了一声，“嗯？”

孙翎停顿了一下，立刻接上先前的话，“他不会是死了吧？毕竟在那件事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联系不上，再之后你母亲出事，我们谁都没见过陈芷。往好处想，陈芷是失踪；往坏处想，他可能被绑架或者已经遇害了。”

过了很久，林青渭开口道，“你说的跨海大桥，还建不建？”

孙翎一头雾水，怎么忽然扯到这件事上，她没忍住，“啊？”

“你原来说要建桥，总不能是口头上说着玩的吧？”

“怎么可能？”孙翎理了理长发，“最近正在准备，钢筋混凝土……这些材料我都是飞到全国各地的工厂亲自看的，监工也要我来的，我后面会很忙。”她郑重地说：“你有什么事最好现在一次性说完，不然等我忙起来，我保证你压根都看不到我的人影。”

林青渭点点头，问：“孙小姐最近还好吗？”

孙翎愣了一下，“还行。”

“原来你不知道。”

孙翎大脑一瞬空白，任何想要反驳的话语都是空谈，她张不开嘴，也无法解释。

林青渭看透她，拿起桌面上那本心理书，“我离开医院之前，庞小姐找到我，她要和孙小姐一起把海港居民往内陆迁移，当时她想请我加入她们。我这个人就是个烂俗人，没什么志向，也不想做圣人，所以看看你有没有想法，帮她们两回。”

孙翎：“怎么帮？”

“好问题，”林青渭双手一拍，立刻回道：“从海港到内陆，建一座跨海大桥，这就够了。有了这条桥，在社会上宣传宣传，去内陆旅游的人多了就会出现想要定居的人，现在的网络很发达，信息传播速度快也足够便利。人们多数都是想要一个幸福安定的生活坏境，所以在风景优美，社会竞争力小的坏境中安家立业，也不就是多数人的想法吗？”

孙翎抬起眼看向林青渭，语气平缓，没有卡顿，“你为什么会想要帮她们呢？我直白点说，我比你年长二十岁，在这个世界上见过不少光怪陆离的事情，你哪怕说你是被鬼上身，我都不会怀疑你的话，但我想要个原因，至少我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这个提议。”

“这不是我的提议，是你本来就要做的事情，想法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产生了，只是我今天跟你一聊，你觉得有了这座桥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内陆发展旅游业和其他新兴行业。”林青渭站起身，他莞尔道：“想要个原因无非就是想要试探我，我说过了，我是个很俗的人，没什么大追求。”

他嘴上说完，还不忘记跟孙翎礼貌挥手再见。

孙翎从访问室的隔间上楼，从另一侧的楼梯前走下来，佯装偶然路过，她在楼梯间遇到台浥尘，对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微笑，“台浥尘，看起来你很喜欢林青渭啊。虽然在你小时候没见过你，但是你身为AS第一杀手的威名我可是听说过，现在是……金盆洗手了？为爱放弃地位，好伟大哦！”

台浥尘停顿了一下，才回应她，“哪有？未必我哪天还会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