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渭目视前方,视线掠过病床落在窗台,目光没有重量,轻飘飘的,灯光清冷,把房间照得纤毫毕现,他揉揉眼睛,垂下头。
羊哥说:“我很信任你母亲的,她跟其他人不一样,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林青渭说:“如果靠近你利用你的那个人是假的呢?如果她只是伪造的,死去的那个也是伪造的,你怎么想?”
“那很好啊!”羊哥没有犹豫,立刻回答,“至少这证明你母亲还活着,你还有见到她的机会,不是吗?”
林青渭轻轻抬起眼帘,灯光下虹膜是褐色的,如同温润的琥珀,他说:“你能证明她到底是谁吗?还有那些她做过的事,究竟是受人指使还是她为了自保,你说得清吗?”
羊哥:“……”他低垂下头。
“很难回答?”林青渭声音轻下去,自游在其他方面没什么情商,看人脸色倒是积极,他抱着两颗苹果和梨到隔壁去了。
羊哥皱眉,两根手指互相掐着,目光微微闪动,时而抬起眼皮扫一眼林青渭,又转向另一边躲闪,他微微张开嘴巴,半晌纠结后又闭上,似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林青渭过了片刻,挑起半边眉,“羊哥,你有想过去大陆那边继续开寿司店吗?过安稳的生活。”
窗外的雨下得稀里哗啦,室内的灯光太亮,林青渭抬头只能看到玻璃上的倒影,他脸色苍白,浆洗过度的衬衣卷着边,窗子上有树影在摇晃,他顿了一下,意识到他们的病房接近顶楼,也不可能存在这么高的树。
林青渭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生硬扯出的微笑凝固在脸颊上,表情坚硬,反应了两秒,窗外的黑影愈来愈多,越来越重,他猛地起身来到窗边。
从玻璃窗向下俯瞰,可以模糊地分辨出道路,雨幕深渊中隐隐透露着光点,呼啸而来的风声扰乱了光点的步伐,它们齐齐整整停留在医院楼下。
羊哥俯身凑过来,问道:“什么情况?”
“楼下都是人。”林青渭没有具体说明他猜到的情况,反身便越过病床与座椅冲出屋外,走廊哗然一阵,归于平静。
自游从隔壁房间探出脑袋,孙伶仃抱着庞婷在打瞌睡,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只有庞婷看到自游离开了房间,但没来得及问他去哪里,他的身影便消失了。
坐在护士站用iPad处理工作的孙翎被脚步声打断思绪,林青渭身体的残影冲到她面前,他指着病房,具体哪一间她不知情,语速很快,“楼下围着的都是什么人?”
孙翎眼皮不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问题,护士站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过激反应,顶层的手术正常进行,所有人都以诡异的镇定有条不紊地继续工作、生活、睡觉、吃喝拉撒。
林青渭预感到不对劲,他问:“楼下那些人是海港公民,还是你建桥计划里要利用的一部分?”
“麻烦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孙翎瞪着他,流露出轻微憎恨的神情,有理有据地解释:“他们是电视台爆炸中受伤的员工以及死亡员工的家属,电视台的确不归我们管,但是金苦什的那些人最近在海港争地盘。医院以及各大购物商场都被他们封闭了,唯独我这一家还好好开着,他们会来这里也理所当然啊!”
说罢,孙翎把医院大厅出口的视频监控调出来给他看,黑压压挤在一起的人头,脸上像用格式刷一样刷上类似的惊恐与憔悴。
林青渭问:“你不打算放他们进来?”
孙翎冷笑道:“小朋友,我要赚钱的啊!就算被感恩,也不是所有无利可图的好心都值得被收留,我很怕有天会有人污蔑我啊!”
林青渭面对她的担忧哑口无言,他也想到了那点,他没把人心的龌龊说的明显些,但他心里看得通透,不愿意反驳孙翎的观点。
林青渭什么都没有做,他不能下担保,压低内心翘边的忍耐,回到病房,羊哥与自游都不在,他奇怪地反复查看病房与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时间显示器的倒影,明镜似的地板把天花板上的两道直角边投射出来,仿佛他们是困在牢笼中狰狞的凶兽。
他回到有台浥尘的病房,明确无法信任任何人似乎在一瞬间坚固了他内心的铜墙铁壁。
林青渭到病床前,这次轻易就拿掉台浥尘手中的日记本,他盯着他的眼睛看,晶莹剔透的浅色眼瞳,上面有他同样色度的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