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浥尘恢复期间,羊哥与台非镶抱着果篮来探病。
林青渭坐在座椅上默声削苹果,后来羊哥拉他去医院外抽烟,林青渭摆手笑着说,戒烟了,以后都不会再抽了。羊哥不信,林青渭抿着唇不反驳,他与他对视一眼,已经知道他要聊什么。
“我没事。”林青渭说,他对羊哥露出微笑,嘴角浮出的细纹中有忧苦的味道,他自己不知道。
别人眼中的林青渭可以带着情绪,他不准许他那么做,他无依无靠自由自在惯了,偶尔为心上人掉些眼泪来证明心意,他颓丧够了,就得爬起来。他自小生活在弱肉强食的钢铁森林,最懂阳奉阴违拿捏人的气性,他不太敢把手段放在台浥尘身上,一丝一毫都会污浊他在他心目中的光洁。彼此距离太远,台浥尘会因为杀掉他的至亲自怨愧疚,他却只想知道那一秒对方是否在意自己。
他可以把心掏出来还给台浥尘,哪怕有万分之一种可能,他也愿意把丢失的真心找回来摆在台浥尘面前,不管他是否答应都会牵着他的手远走天涯,兑现承诺。
台浥尘,那个他心目中计算数学题会皱眉的小男孩早已荡然无存。林青渭回头看时,身后空无一人,谁都可以在他面前许下承诺,然后理所当然地被外界因素所干扰,他们最终都有一句想当然可以回应所有落寞的期待的话,就是,“抱歉,我忘记了”。
不觉得很残忍吗?林青渭发自内心地询问他们的身影。
最终,他也只将背影留给他们。
林青渭在疗养期间,偶然会到天台吹风,巧合的一天,他遇到魏云,魏云牵着老幺的手到天台来看星星,他骗老幺说,站的高了就可以看到星星。海港从居家车普及后,雾霾天气就成为常态,多雨潮湿的季节贯穿春夏秋冬。海港常年挥之不散的阴霾是每个人心目中对这里的刻板印象,他们只顾低着头赶路,没多少人真的会关心星星的问题。
魏云把老幺带上来,老幺是随大流的性格,他不会违逆也不会赞同,擅长闭起嘴巴,跟紧别人的步伐,所以魏云开口,他就跟着他上来了。
林青渭在两个小孩的对面,中间隔着凸起的电梯井,魏云没有留意到在抽烟的林青渭,他大着胆子把老幺拉到护栏旁,有玻璃的阻拦,即便身高低矮也没有掉下去的风险,老幺双手贴着玻璃,远远地往下望,他兴奋地尖叫,魏云看着他笑。
林青渭注意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已经打算轻手轻脚从楼梯间下去,他转到另一边,要转身时,看到魏云双手分别扣着老幺的肩膀,脸颊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紧绷,他浮出羞色,慢慢低头靠近老幺,在林青渭注视下,魏云亲吻老幺的额头,在对方正笑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嘴里喊的是,“魏云哥哥!”
风声太大,楼顶没有泥土的气息,雨滴噼里啪啦拍打下来,魏云脱下外套罩在老幺头顶,带他冲进电梯。狂风骤雨间,雾朦胧深灰色的雨幕中,两条人影,踩得积水哗哗作响,纯情的笑声与春心萌动的笑脸,林青渭都看在眼中。
他手指间的烟被打湿,嗅起来有烧焦的味道。
林青渭被淋湿了,回房间踩了走廊两道水印,孙翎似刻意蹲守在护士站,林青渭经过后,她启动了扫地机器人跟守在他身后。
几名护士问,“什么策略?”
她们以为孙翎喜欢林青渭。
“对症下药?”孙翎转头对身后的几位说。
她们笑开了,“像自己先被药迷晕的。”
孙翎打了她们一下,而后庞婷走过来,手指轻叩了两下台子,她一身正装,扣子从上之下严丝合缝,样貌与气质是相亲市场上家长眼中最出类拔萃的那种,她拿掉墨镜,淡妆,毫无粉饰的脸,眼神格外锋利,孙翎最看不惯她这一点,但没有明说,只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庞婷话语中有冰冷的客气,她与孙翎握手,公事公办的语调,“孙小姐的项目资料我已经全部看过了,还算不错。只是您的钱包可能要被削掉大半个了。”
孙翎昂起下巴,“我不在乎的,这点小钱而已。”
庞婷点头,戴上墨镜,“事先提醒一下孙小姐而已,否则到工期末尾要给工人们结算工资的时候您再知道心疼这钱,那就晚了。”
“年轻人里有你这样能把问题看得长远的,真算得上英雄豪杰,我很欣赏你。”孙翎撑着头微微带笑。
“谢谢,基本素养问题是要长期保持的。”庞婷回答,算是客套话,没什么营养价值。
气的是孙翎,自己一句台面之上微微能表现友好的话却被她拿来镀金,她好气又好笑地问:“庞小姐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读书写作,或者跟爱人出去散步,我都喜欢。”庞婷顿了顿,拿掉眼睛,重申:“我爱人是伶仃小姐,这名字起得虽然不好,但好在她身边有我。”
孙翎咬牙切齿地笑,攥得指甲紧紧地陷进掌心中。
庞婷挥手,“我找林先生还有其他事,您先忙。”
林青渭用病房的浴室冲澡,出来时房间内亮着半盏灯,台浥尘坐在他床上在看一本书,他看得一知半解,不明白扭曲的符号代表什么,思来想去他想要撕毁这本书,想到是林青渭时常拿在手中的宝贝,他生气的念头又消下去。
林青渭湿着身体出来,只裹了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台浥尘跟前,想从他手中拿回日记,台浥尘手指捏得紧,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给我,这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林青渭声调不抬,垂着眼睛,“台浥尘,松手。”
台浥尘扭着脸,庞婷敲门后,林青渭不再强求,他推给台浥尘,随口说:“反正你也看不懂,想知道就自己猜,我不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