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刻,林青渭被床头的青菜味扰醒,他抬起眼皮,眼前亮堂的房间让他再次眩晕,他闭起双眼,翻了个身。
台浥尘坐在他面前,蜷缩着身体抱着半碗盒饭,嘴里塞得鼓鼓的,与他目光相撞,彼此眨了眨眼睛。
“你醒了?”台浥尘咽下半口米饭,清了清嗓子,将床边取来的一杯柠茶递给林青渭,“顺顺喉咙?”
林青渭摆摆手,“肚里面是空的,哪用得着茶来消食?”他坐起身闭眼闻了闻,“吃什么好吃的,谁给你的?”
“楼下包子铺里面的炒饭,孙翎买的。”台浥尘简短地回答,用小勺挖起一个米球,塞入嘴巴中,知足地眯起眼睛咀嚼饭粒。
林青渭觉得台浥尘有些食饱不思安,凑过去摘掉他唇边的饭粒放入自己口中,台浥尘递给他一勺,“你尝尝。”
林青渭推开他的手,台浥尘还是直勾勾盯着他,“你不尝尝?”
“你怎么了?”林青渭坐在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台浥尘的额头,自言自语似的,“没发烧啊!”
但,台浥尘看着有点……呆。
他立刻起身冲到护士站,孙翎优雅地坐在转椅上喝茶,神态悠闲自定,显然是等他醒来,“少爷醒了就来喝喝茶吧?”
林青渭挥手扫开茶杯,杯盏被丢得很远,护士站的小姐姐们被他狠戾的面容吓到休息室内,孙翎不在乎地轻笑,弯腰拿起被他丢远的茶杯,吹了吹不存在的尘土,眼皮不抬地问,“我帮你,你心不甘情不愿,来的倒挺积极。帮了你又反被你这四六不懂的脑子撞翻,我不要脸的呀?”
林青渭眼底有歇斯底里的愤怒,被她一句话如从天而降的冰水一举浇灭,“你给他注射了什么药?”
“缓解神经疼痛的。”孙翎慢条斯理地回答,用手帕擦拭茶杯,凑到鼻尖闻了下茶香,幽幽道,“你节制点吧,趁人之危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
“我没上过学,不像你,文化人。”林青渭头也不回地走开了,留下孙翎在转椅上擦茶杯,护士站的休息室陆续走出四五个值班护士,她们经过孙翎,矮下身子,“姐姐,那位谁呀?”
孙翎举起茶杯对准灯光,“还能谁啊?要债偿命的。”她捏了下护士的脸蛋,“谁准你们上班摸鱼的,是不是想被扣工资!”
“不敢不敢!”那几个护士抱着药瓶跑开了。孙翎看向走廊尽头,极为寂静,毫无生气的建筑内蹲守着属于这一时代的掌权者。
林青渭回到房间,台浥尘不抱着盒饭,而是拿起林青渭的枕头,他搂在怀中,上了林青渭的病床,裹上被子缩在角落中,目光显得意外呆滞。
“你是不是傻?”林青渭走过去,他弹了下台浥尘的额头,不满道。
“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让别人欺负了呢?”他只在心里吐槽这句话,放在明面上,搞不好会伤台浥尘的心——他明白他是个要面子的成年人,也是个羞于解剖内心、善于直接表达反方向情感的孩子。
“林青渭,我脑袋好空,什么都不记得了。”林青渭回来,他便丢掉枕头,移到林青渭身边,抱住了他。
林青渭抚摸他颈后的长发,脸颊上的细小绒毛,以及发际线处刚长出来的胎毛,细白如牛乳,西方新娘佩戴的面纱般铺散在他额头上,看起来像在搞怪,林青渭没忍住笑了一声。
台浥尘喃喃地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林青渭说:“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回家。”
“脑袋空,什么都想不起来。”台浥尘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感受到浸透衬衣的凉,怀里的人似乎哭了,嗓音如同抽气,“家在哪?”
林青渭摸他的头,撸毛手法万分正统,台浥尘很快响起呼噜,那只是他鼻子堵住了,林青渭抽张纸给他擦眼泪,问他:“脑袋空了还不忘记我?是不是可以证明我对你很重要?”
“没有,”台浥尘垂眼,声音轻如羽絮,“我亲手杀害了段阿姨。”
林青渭目光顿住,眼睛顿时睁得很大,蓄满悲伤与苦涩,他想要抱台浥尘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沉默半晌后他放下手,对台浥尘露出疲怠的笑。
他忽然发觉好累,无法维持平稳的呼吸,思维出现卡顿,他忘记怎么解下台浥尘纠缠的手,把眼睛从他愧疚的目光中移开,独自来到天台,一个人抽烟放空,天色黯红,海港上方的天空铺满红色,林立高楼上方都披上霞衣,一阵凉风钻进他鼻腔中,裹挟着烟尘与雨露的气息,他深呼吸放松了一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