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的天似乎预见到未来，雨势陡然间变大，落下的雨水震得车窗哗哗作响，林青渭看向流淌的雨幕，霓虹灯与车灯的光辉融化后胶凝在一起。

“你们是真人吗？”林青渭始终盯着窗外。

司机听罢，露出爽朗的笑容，按了下喇叭催促前方的车辆，“林先生慧眼识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只知道两种，”林青渭淡淡地说道，“一种是家养的家用的，平时按照设计好的参数进行运转，再精细一些你们还可以有自己的脾气；另一种是拿来做摆件的，浸泡在特殊 溶液中保证机体不受外界影响，不了解的人从外表看几乎会误认为那是被福尔马林泡着的标本。”

林青渭的声音稍微低了下去，问道：“所以，你们属于哪一种？”

“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吗？”司机回道。

林青渭低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绕了一圈，于是回到台浥尘身上，盯着他声嘶力竭的面孔，林青渭再次感知到死亡边缘的临近，他抬头吞咽了一下唾沫，喉咙异常干燥。

“你们目前拥有的技术可以做到哪种程度？”林青渭问道。

司机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既礼貌又尊敬地说：“设计公司技术隐私，不方便透露。”

林青渭抿了抿嘴唇，目光沉下去。

到达目的地后，在进入地下停车场前，林青渭落下车窗看向远处高耸的、灯火通明的建筑，想必那就是医院，非正规、非国家政府出资经营的医院，也就是说，在里面遇到任何突发情况，都只能算你运气不佳。

林青渭预想了各种突发状况，跟随车人员提前打报告，“如果我的人在里面遭遇了意外伤害，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随车人员点头哈腰，好声好气地说：“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林青渭抱着台浥尘往诊疗室走，有随行人员为他指路，从明亮走廊内冲过来三五个推滚轮移动台的医生，护士到林青渭面前，匆忙刹住步子，“林先生，患者就交给我们吧！”

林青渭皱眉，瞥了眼随行的，对方低着头，恭敬道：“我们擅自做主，提前安排了救护。现在情况危急还是早安排手术比较好，等病情严重了就不好说了。”

医生与护士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避让，没有重量，也看不出想要表达的意思，除了语气中体现的些许急促，其余皆一扫而空。

“我也跟着去。”林青渭将台浥尘放在移动台上，跟在几人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随行人员介绍自己工作编号806，脸上带笑，不温不火地讲话，“手术室是透明的，但碍于我有身份限制没办法进入，就在走廊等您了。”

林青渭对他默声点头，跟着进入手术室外的隔间，隔间的玻璃是单向的，对所有医疗工作人员保密，隔间内堆放着移动担架与医疗用品，美其名曰是隔菌走廊。

同林青渭一样站立在走廊外等候的家属，有些双目通红盯着手术室内的人，看他们被开肠破肚，温热的器官被医生徒手捧出来，多数人掩面挪步到墙角，哭泣的声音被压到极低，那些沉痛的面孔积压在一起，把空气刷上一层灰色的膜。

他身后的门被打开，小护士佩戴口罩与护目眼镜，拿着一张告知书走过来，凑到他身边低声说：“林先生，这是手术全程陪护知情书。我们不提倡有心脏疾病以及重大精神疾病史的亲属陪同，还望您能谅解。”

林青渭看着知情书上的信息。

患者：台*尘

陪同家属：林*渭

他看着那份知情书，忽地双目滚烫，护士将圆珠笔递到他面前，轻轻唤了他一声，“林先生，浏览完就签字了。”

林青渭微张开嘴，半晌颤抖地呼出一个音节，顺着脸颊淌下的泪水不住地掉，他哽咽着指着知情书上的信息，泪水打湿纸页，留下一个深灰色的斑点，“这里，能不能显示完整？”

“我们有规定的，知情书上不能出现患者全名。”

“我问你能不能？”

护士顿了一下，“不能，这不合规矩。”

“给我换有全名的！”林青渭强烈要求，他已收回眼泪，此时此刻正带着决绝的心情面对护士。

护士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解释说：“这张纸对您来说只是个知情书，手术结束之后它就失去了法律效益，另外，诶……您怎么还撕了？”

林青渭拿着撕成四份的知情书，放到她面前，“告诉你们管事的，我不管什么身份信息泄露，我要一份带完整姓名的知情书，不可收回。”

“这怎么行？”“你去忙别的事情吧！”

门打开后，从走廊进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头发打着精致的卷，眼睫毛的阴影能盖住半张脸，她做着十根精工指甲，红色的比她的唇彩还妖艳，递出一张新的知情书。

她笑得很开，完全不在意林青渭的撕心裂肺，她把那张叠起来的纸随掌心推到林青渭的胸口，飞快地抽离，见他匆忙地接那张纸，嘴角弯起得意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林青渭打开知情书，看到被规规矩矩摆放在一起的名字，顿时呼出一口气，喉咙却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