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叔在港口周边的破鱼坊住着，嶙峋的石壁上挖出两三个方孔充当窗口，倒挂着风干的鱼肉，海边风大，林青渭到时，他正站在鱼坊外往窗口上钉防风塑料布。

少年瞧见船叔，客气地打招呼：“叔，我们想吃点东西，你这儿有吗？”

林青渭挑起眉看了眼少年。

船叔收了挂在外面的渔网和长枪鱼叉，弯腰进屋点燃蜡烛，之前用煤油灯，中间不小心被打碎了，他暂时用蜡烛代替灯芯，光影一圈圈发着红黄的光，脸颊上的白色发绒被照映出来。

船叔盯着林青渭，眼睛看得紧盯得也近，只觉得他可疑，他倒了杯清水给林青渭，意思尽到，“过滤过的海水，没毒能喝，喝吧。”

“客气，不过不用了。”林青渭连眼皮都不抬，眼角，嘴角净是浓厚的笑意，他看着四壁简陋的房屋，“还是毛坯房住着自在，跟回归大自然一样，都跟祖先产生共鸣了。你找孩子们要钱，怎么不去找这儿管事的告状？说不准他们看上你，还能带你赚点大钱。如果只是待在这里，揽客是个问题，把这些小崽子带去杀了变现更是问题，瞧瞧，你连个帮手都没有。”

少年艰难地吞咽，额头的湿汗变得粘腻，他揩了一把，划过脸颊一片乌黑的印子，不知怎的，他觉得林青渭不是来吃饭的，反之空气中有些火药的气息。

船叔瞥了眼林青渭，目光随他的话语微微闪动，最终落在他身后的少年身上，浑浊的瞳孔倒映着青涩的面庞，似有斟酌地点头，捏着杯盏冲林青渭敬了一杯。

林青渭起身，拍干净裤腿上的灰尘，船叔跟在他身后，走过少年时压低手掌示意他们待着别动。

船叔跟林青渭站在码头，栈道两旁的黑石被浪花击打喧嚣，风声磅礴渐近，林青渭颔首垂眼看着脚边冲上来的海水，黑漆漆得能够吞噬一切。

林青渭说：“你整天在这里跑船，蓝塞的事情听说的应该也不少。”

船叔给他递烟，林青渭莞尔拂手并没有接，他继续平铺直叙地说：“我不知道你一天跑船可以拉多少人过岸，但是大部分手里都有枪，他们找的偷渡入口你也做了标记。但是因为人多眼杂，你不方便动手，所以让他们交钱过岸，你也趁这段时间找找其他没人经过的入口，好趁黑下手，对不对？”

船叔顿时面露惊恐，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是如何洞悉他的内心的，但这的确是他的打算。

他立刻笑脸相迎，奉承地对林青渭点头哈腰，“您是不是也在这里挖好苗子啊？做哪门生意的，走黑路还是明面上搞票子？我也有不少认识的大哥，大家都是聚在一起赚钱，要不您来我们这儿？”

他说着深坑的眼眶内冒出精光，盯紧林青渭的手指和他身上这套价值不菲的西装，他搓了搓宽厚的手掌，硬皮相互摩擦，嚓嚓地响。

林青渭垂头哼笑一声，向后看去，沉声道：“你是被抛弃了吧？连同伙的钱都拿，被管事的踢到海边，连个能住的房子都没有。”嗓音低沉如水，却有嘲讽在水面激荡起浪花，他看向船叔那双浑水似的眼睛，凹下去的面颊上起了皲皮，满含仇恨的目光像是要剜死谁。

“别激动。”林青渭宽慰地笑笑，拍他的肩膀，“其实有些人吧，就是喜欢听好听话，被抛弃还是低看都无所谓的。你到他跟前多说两句，说不准他回心转意就又把你收了？嗯？照我说的试试？”

船叔注视着他，听罢忽然亢奋起来，胡乱抓他的手，“是他让你来的？他要留我了？”

“快去吧！”林青渭催促道。

船叔吸了鼻涕，匆忙回到鱼坊拿了烟盒，转身快步离开时倏然停下，停顿了两秒又从枕头下摸出匕首，插进腰带内，备在身上。

林青渭斜靠在门口，佯装看风景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船叔弯腰走出来，林青渭伸手扶他一把，船叔慌张地躲开，后脑勺撞到石墙，磕出一个青包。

林青渭抑制住嘲笑，船叔粗糙俊厚的脸扭曲起来，林青渭不疾不徐道，“想替你挡一下的，没想到还是撞上了，别磕出点毛病，到时候我也不好交代。”

“不碍事，不碍事。”船叔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目光从眼睛中跳出来似的在林青渭脸上打转，他摸向腰后，匕首还在他也跟着心安。

林青渭探身到鱼坊，朝他们招手，“好了，都出来吧。跟好这个大伯，等会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船叔哆嗦着往后瞅了一眼，大概数了数人头，又默声赶路。

林青渭始终跟在队伍末端，他搂着老幺的肩，对他低头耳语些什么，领队的少年心里有些在意，但没有说什么，跟在船叔后面一直来到方才几人聚在一起的位置。

他见船叔要往别墅的方向走，想拉住他的手被林青渭拦住了，他不知何时从队伍末端跑到最前，斜倚着墙低低笑着，“别着急啊，让他自己去。”

少年莫名皱眉，被林青渭拉着看船叔走到别墅门前，蹲守的人却如同瞎掉一般，毫无动作。

船叔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他站在铁门前按响门铃，没有回应，正当他要挥手拍门时，从院子内闪起一盏亮灯，船叔循着光看去，陡然间，只听到耳边有细风擦过的声响，下一秒船叔便绷直了身体倒地不起。

少年被林青渭扣紧嘴巴按在墙壁上，他们同时看到，船叔身后渐渐流淌的鲜血，在寂静的夜中扩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