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朔林笑着说:“不用那么久。”她把银行卡递过去,“待两天我就接走他,你该忙生意就忙生意。我知道你平时没什么时间。青渭啊,妈妈还有工作要忙,你待在这里帮叔叔打扫卫生。”
她急忙把银行卡塞进林青渭手中,卡罗琳来消息说台浥尘有要醒过来的迹象,她匆匆忙忙没留下个准确话就走了,羊哥站在原地呆了会儿,转头盯着礼貌但虚假的笑脸。
他腹诽,母子俩一个样。
羊哥敲了下林青渭的头,“笑得太假,别跟我装什么客气。我不是那些靠着孩子尊重才能给自己长脸的长辈,我姓杨,属羊的,你直接称呼我羊哥就行。”
林青渭抹了把脸上的水儿,还是笑着说:“不合规矩吧?我妈应该是想让我称呼您杨叔叔。”
“怎么不合规矩?”羊哥听到“杨叔叔”三个字,浑身难受发痒,这比按着他的头喝肉汤可难受多了,转头冲这小子喊:“让你叫羊哥就好好叫,你今晚还想不想待了?”
林青渭笑眯眯的,“待。”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
羊哥显然也注意到银行卡的问题,伸手过去拿到自己这边,顺手塞进了口袋,“你还小,身上带这么多钱容易被打劫,先留在我这里保管,你用的到的时候跟我说。”
提到“打劫”,林青渭看了眼羊哥,看着他的手揣进口袋里,隐隐能看到手指关节的形状,和银行卡顶起的尖角,这不是打劫,这算什么?“亲情”保管财务,哥哥这辈能硬塞进监护人里吗?
林青渭倒是认真想过,不过他忽然发现了另一个有趣的点,凑过去眨巴眨巴眼睛,问:“羊哥,你喜欢我妈妈吗?想当我干爹啊?”
羊哥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银行卡想怎么办,林青渭的问题球滚球似地滚过来,杀他个措手不及,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回答,按着林青渭的脑袋把他推进了浴室。
林青渭冲完澡出来时,羊哥依在栏杆上抽烟,他走过去,肩上搭着湿热的毛巾,海港刚下过雨,雨停后空气还算清新,他有些不习惯被凉风吹耳朵的感觉,往屋里缩了缩。
羊哥这时候注意到林青渭的存在,抽干净最后一口烟,抬手把面前的烟雾挥散了,人字拖卡其色短裤,利落的短发以及薄薄的背心下包裹的有型肌肉,虽然有点年纪了,不过倒不油腻。
林青渭双手插兜,安静地与他对视。
羊哥在明,盯着昏暗走廊中的林青渭,不知怎的,他莫名对林青渭身上的某种气质生厌,好比是被狼群撕咬过最终逃生的绵羊,带着满身伤痕逃回羊圈,依旧不是被放回大自然,羊哥觉得他讨厌的大概是同样被囚禁的灵魂。
他是因为太过本分老实,但他不认为林青渭是那种心甘情愿屈打成招的年轻人。
“别只会睁着两个眼睛看,说话啊。”羊哥歪头上下打量他,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林青渭向前走了一步,双腿进入光亮中,雨后的海港正是半明媚的傍晚,阳光被晕成浅粉和黄澄的影,羊哥顶喜气的笑好似有挥散阴霾的能力。
“我想了想,跟你说说也关系。”羊哥转身,手肘搭在栏杆上,从下往上看能看到他尖尖的皮包骨头和后脑勺,他蛮轻松地对林青渭说:“你知道的吧?你妈这人真挺有魅力的。”
林青渭没说话,看样子他得扮演母慈子孝的儿子形象。
羊哥见他不搭腔,顾自己地说道:“我跟你妈刚认识的时候,她来店里吃寿司,临走前给了我一张名片。我看了信息,也去网上查过,我心想一个女人单独出来做生意不容易,胆量得足。那时候我见她第一眼就这么觉得的,她这人八成是个就算把自己搞垮也要拼尽全力干下去的人,那天就挺奇怪,我后来回想她吃饭时候的表情,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羊哥指指心口,笑着看向林青渭:“你可能不懂,活久了看到什么样的人,跟他对视一眼你就知道他眼下有没有什么烦恼,甚至是哪种烦恼。你妈眼里就直白地写着两个字——“活着”。我看得出她不是个爱吃蔬菜的人,每次吃饭前的就餐仪式都快赶上宫廷里的公主跟皇后了。但她每回拿到餐,就不停地往嘴里塞,好像只为了填饱肚子,不是冲味道去的。”
“我妈是有点奇怪,我也不懂她。”林青渭如实说。
羊哥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对母子二人分开许久的事实完全不知,“那天我真是闲出屁了,给她打电话找广告商帮我做广告。我听出她喝醉了,她也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可能是我心里不健康,我喜欢看她在我面前崩溃的样子,不是强撑着成年人的体面,偶尔拽着身上这套衣服哭脏了揉皱了都随便。后来她酒醒了想要跟我道歉,说直白点我只是担心她道了歉再也不来,后来发现吃寿司是她的习惯。没有我这家店,没有我这个人,她还是可以一直吃寿司。”
林青渭看着他,想问他对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没问出口,他看着羊哥站在夕阳余晖中,嘴角眼角都带着笑,风吹乱他后脑勺的头发,吹开衣服下摆,把领口吹得鼓鼓的。
他后来说:“我不管你,我只希望妈妈幸福。”
羊哥走过去弹了下他的脑门,“傻瓜,你妈妈没有你才不幸福。其他人都无所谓啊!”他把银行卡塞回林青渭手中,径直走入走廊,悠闲地说:“密码肯定是你的生日!想买点什么就去买吧!”
林青渭看着银行卡,他心说,那不可能,密码是000000,妈妈最喜欢的对称结构。
他逃来海港是为了见台浥尘,他就知道台浥尘不会死得那么轻易,兴许是因为记忆中的他死去过,所以现在还可以存活。
林青渭瞬间不再为被烧掉的一房间手记而遗憾,甚至庆幸被烧掉的是代指符号。而不是真正的台浥尘。
他穿戴好衣服,海港的雨不时地下,出门前带了把伞,还有鸭舌帽,羊哥陪着他走过雨水流淌的小巷,人字拖里、脚掌下、脚趾里是细细的沙和雨水,吧唧吧唧响了一路,两人停在一家宠物商店门前。
羊哥问:“想养宠物吗?”
林青渭收起伞,推门走进去,转了几圈,羊哥还是不知道他想买什么,大概太阳余晖彻底消失时,林青渭拿了一块奶酪形状的金属名牌,走到结账台前,问:“您好,可以刻字吗?”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可以,刻什么字?”
“茯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