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渭并不知道台浥尘会来,他被段朔林暂时放在化工厂附近的防空洞里,阴暗潮湿布满青苔与霉斑,但他丝毫不觉得坏境会拘束他,这也是另种磨练——在见到台浥尘前。
事出有因,他的确被佐伊软禁在酒店。
全天随身有“保镖”跟着,吃饭睡觉甚至是如厕都有人坚守着,林青渭被整整看守了三个月。
他乘船出海的时候与法布里斯碰面,时隔多年见到皮埃尔,他有些不敢认,变化太大,被反复打磨抛光过一样,眼神都狡猾狠戾起来。
“他的船发生爆炸,沉到海里去了!”皮埃尔飞驰而过的时候对他喊。
林青渭向掠过的人影看了眼,法布里斯在旁边的快艇上,背影显得孤独,皮埃尔看起来并不担心逃跑被抓的后果,林青渭思考过,他们逃不远,哪怕跑到另一个半球,也有AS等着他们。
紧随其后的AS成员抓捕了林青渭,佐伊不伤他的原因是昨晚他抚平了台浥尘的成瘾反应,眼球监视器被蒙蔽,他们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平息这种长时期、无药可救的反应的。
盛蒙同意林青渭来海港酒店,里面定有佐伊的指使,说起来是他自愿成为耳目,林青渭心想,这么些年都咬牙挺过来了,再将台浥尘套牢在身边,用血慢慢弱化他的成瘾反应兴许并不是件难事。
差错就忽然冒出来,他不想提什么“雨后春笋”“生机勃然”,手边有枪的话,他一定不顾性命忧危,开枪射向佐伊的脑袋。
他看到海上那片燃烧的鬼火,废墟不断下沉,倒立的水母似的,与海面的连系只剩细细的如抽丝剥茧般残留的黑色机油,他被当场抓获。
远处的海浪吞没海面上的星火与浓烟,林青渭终于回想起许久前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感受——他总因找不到合适的事物代替台浥尘而苦恼。
发生爆炸后他被送到莱索布瓦养伤,期间段朔林提醒过他,为了防止佐伊起疑,不久后做记忆手术。
林青渭为了寻找能标明他记忆中属于台浥尘身份的符号,他无数次踏上绿色之路,吹干眼泪与愁思的北风不会带来台浥尘身上的丝毫,他始终如尘埃、海水、氧气,想要看到的时候总安静地待在原地,但不会属于林青渭。
他远远地看着坠落的残骸,心想果然不能用那些东西还类比台浥尘,那是比不能拥有更残酷的事实,是他曾经明明拥有,眼下却逼他乖乖就范,命运撒手人寰,台浥尘也从没有被他拥有过。
堆满房间的线圈本,整夜被泪水打湿的纸张,晕染成墨团的符号,被整个烧掉那天,林青渭好似连灵魂都轻巧了,他有整整两年时间为忘记台浥尘做准备,当他心存私心的时候,也正为日后惩罚自己设下圈套。
三个月内,佐伊前来海港拷问他,手中是否握着解药的配方。
林青渭满不在乎地点点额头,“先生,所有东西都在我脑子里,你想知道的话,就自己打开看看,说不准会有收获。”
他礼貌地微笑,佐伊拿他没办法,却也不能动手,只好威逼利诱等他自行改变心意。
林青渭与他周旋了三个月,他慢慢发现监视的弱点,在酒店的员工服务区找到一间放置杂物的卫生间,顶部的通风管道与外界相连,他从管道爬出去,偷偷躲进一家寿司店的后厨,有段朔林安排的人来接应他。
林青渭消失后三天,佐伊同时在网站发布了他的通缉令,设下赏金共1000万美金,他不屑地丢下平板,合计着自己的赏金比卖掉全身器官还便宜便有些嘲讽。
寿司店老板羊哥是段朔林在海港出钱经营小企业时认识的朋友,羊哥属相羊,加上姓杨,大家不约而合地称呼“羊哥”。
段朔林知道经济下行,生意不好做,想着多交些朋友,吃寿司时留下了名片,羊哥打电话过去问能不能帮忙找家广告商做广告,他想宣传店铺。
这与段朔林的生意毫无关系。
理应说,段朔林完全不需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婉拒就好。
那天实在心情不美妙,加上她喝得醉醉沉沉,在电话里跟羊哥吵了一架,吵完骤然觉得一身轻,她酒醒后思索要不要去道个歉,准备了大包小包的礼品来到寿司店,羊哥甚至没有回忆就知道她来的目的,反手把门关上,片刻后推出个唯唯诺诺、不敢声张的年轻人,在门前挂了“打烊”的牌子。
段朔林性子执拗,心里绷着根筋过意不去,几乎每天都来吃寿司,客人多时也会站在屋外抽根烟,等客人少再进去就坐。
羊哥都摸清她的习惯了,用餐前必擦手,佩戴一次性手套,用餐后整理餐桌,丢掉垃圾,反复洗手,涂抹护手霜。最后安静地拿着私人物品离开座位,不会说一句话。
和解是羊哥提出来的,他不想跟客人过不去,来着都是客的道理他都明白。两个成年人坐在一起喝了两杯酒,闲谈两句便结束了闹剧,此后段朔林依旧保持着吃寿司的习惯,和羊哥的关系也更近些。
羊哥是个单身汉,从小到大按部就班上完学,到大学不走文化,学的当厨师,当过两年掌勺,后来觉得水火难相容,他本身是个性情柔软的汉子,就开了一家寿司店,偶尔学学插花、写点儿童读本拿出赚零头。
遇到段朔林前从来没对哪个女人动过心,对母亲也只是保持着法律义务上的赡养父母,父母双双过世后他始终独自生活,七情六欲能扔的全被放进搬家的行李里丢进垃圾箱。
羊哥属羊,但极少碰羊,更不喜欢羊肉的膻味,他对肉也避之不及,所以他本质上只留下了食草动物的特性,温顺且无害。
与他对比,段朔林的确可以称之为“狼”,并非是狼王,羊哥觉得她身上有紫岚的气质,是看过《狼王梦》再见到段朔林时,觉得存在那么小段灵魂与文字共颤的时刻。
段朔林好比是竹林,有成年女人的内敛,行事果断,却也好说话。羊哥动心并不难,难在开口,他很想问段朔林,有没有家庭。
林青渭被送来时,羊哥心中五味杂陈,折断了半支花的茎,问:“你都有儿子了?还这么大了?”
“是啊?”段朔林初次对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角弯出一抹笑,不太真,“羊哥,我儿子林青渭,拜托你帮忙照顾两天,他刚跟一群混混打了架,你看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我那边不方便,留在你这儿睡两天,成不成?”
羊哥揉烂了手里的花瓣,汁水的馨香沁湿眼睛,“就住两天?”
“啊?”段朔林垂头在皮包找银行卡,抬头时,羊哥拍了拍林青渭外套上的灰,以为他是被淋湿了,“住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