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佩仪又望向台浥尘,被展览般毫无尊严地用裸露的身体表达卡罗琳对他强加的爱意,她目光未动,眼神中有了一种复杂的呆钝,如倒刺般插进她心中。
卡罗琳拍拍她的肩膀,“你太落后了,男人应该成为女人的附属品。你要学会掌握一切啊!我从第一次在爸爸的接待室见到你就觉得喜欢,我很欣赏你的胆量和能力,不妨加入我们试一试。”
周佩仪冷冷地斜视卡罗琳,她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金苦什房间见证维塔利斯中弹身亡的那次。
维塔利斯出事后,卡罗琳的精神就变得恍惚。由于传闻,如果属实,金会安置卡罗琳,帮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度过父亲去世的低谷时期,然而他没有出面。
从那之后,金似乎消失在大众视野中,想要见一面都只能从报纸和文刊上阅读关于他的文章。
周佩仪在几年中了解过卡罗琳的情况,她们是血缘上的姊妹,血液中有纠缠不清的纽带,但她完全不想与卡罗琳有任何干系。
宴会正式开始,宾客们举起酒杯共敬卡罗琳成为议会管理员。
台浥尘被展在台上,无法反抗或抽身。
周佩仪明白了卡罗琳派给台浥尘的任务的用意,不就是想用极端的享权主义拉她下水吗?犯得着拉个无辜的人来这里充当吉祥物吗?
她揉了揉鼻根,放下酒杯走过去,与好些熟悉的面庞擦肩而过,是属于她的单方面的面熟。
为了防备金苦什有新动作,她用零花钱雇了不少人分条分线,各司其职监视散落在海港内部的已知成员。
陈芷专攻网络,他手指修长打字又快,不受幽闭症影响的时候完全就是人形码字机,周佩仪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电线止。
缘由是,陈芷名字中的第二个字横过来很像接受信号的电线杆,再加上他专攻消息这方面的“职业”属性,用止字最好不过。
卡罗琳说完开场白,人群便沸腾开,她拿着酒杯走到周佩仪身边,问她思考得怎么样。
她说话拿腔捏调,周佩仪嫌恶地皱皱鼻,卡罗琳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你是我姐姐,爸爸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说过了。我知道他这些年都陪着你,但他也是爱我的。甚至比起你,他更加疼爱我。但是姐姐,我不想跟你争他的爱,我认为我们都是平等的,平等地应该拥有同等的权力,而不是和这些蝼蚁们站在一起,你真的不觉得他们很肮脏吗?就连和他们一起呼吸,我都要被臭晕过去!就定居在金苦什吧?我们姐妹两个就不要再分开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想念你吗?”
“离我远点。”周佩仪面无表情地推开她。
台上,台浥尘从腰而坠的纱帘被人群簇拥着,他们伸出手掌抓握着台浥尘白皙的脚踝,妄图把他生生撕扯开一样,周佩仪大布挤进人群。
她伸手抓着前面那位的衣领,硬生生从逼仄,相互挤得水泄不通的夹缝中来到最前方。
台浥尘的状态不对劲,额头莹莹发亮的冷汗汇成一股顺着鬓发向下淌,人群一窝蜂地围在他身边。
台浥尘愈加觉得窒息,无论是人声或是风声,他都觉得自己是一张薄薄的纸,无依无靠地飘荡在气旋中,雨珠浸湿他,风干后留下经年难以抚平的伤疤,他觉得眼泪已经哭尽,他想要换个方式生活。
周佩仪看到在台浥尘后方,有位皮肤油亮黝黑的男人爬上去,他绕到台浥尘身前抓住他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
周身熙熙攘攘喧喧闹闹,台浥尘顿时失去方向感,他不安地剧烈颤抖,喘息道:“不要,不要,放开我。”
男人像疯子一样在台浥尘身体上搜刮,手掌不安分地东窜西窜,用他那焦黄的、恶臭的手指上下抚摸台浥尘细嫩的皮肤,眼睛睨成一条隙缝,里面存储着贪婪的欲望。
台浥尘喘不上气,他脑海中浮现出女人们的白脸。长发如瀑布似的落下餐桌,深邃多情的眼眸中有他的倒影,她们看着他看得出神,脸上有如浮萍般的微笑,情意绵绵中全然是菟丝花的习性。
暮色中窗台上的双腿,镁光灯下层峦叠嶂的绵软胸脯,酒瓶杯壁中扭曲的侧身倒影,田园花间伴随芳香到来的手臂,种种都构成台浥尘正在经历的梦魇,他绝不是厌恶女人,可他无法从她们温情又跳脱的笑声中寻求避难所,刺耳的、庞大的、抽离的孤独感与侵蚀感就如此泯灭他。
眼罩下是他睁得奇圆且空白的双眼。
渐渐的,坚硬的人声墙壁中破开一道豁口,周佩仪呼喊他姓名的嗓音冲散到模糊的混杂的噪声,明白无误地唤醒他,“台浥尘!”
周佩仪脱下大衣系在他腰上,为他解下束缚双手的链镣,台浥尘登时脱力扑倒在地面上,耳膜内仍旧混乱嘈杂,他抓着头发蜷缩在周佩仪脚边。
汇聚在周围的人纷纷看向卡罗琳,她正悠闲地品着葡萄酒,完全没有在意此处的动静。
人群涌动起来,饿虎扑食似地爬上台子,围绕在台浥尘身边。他紧抱着头,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畏缩,眼前的画面融化成泥浆,他的身影与嗓音都渐渐扭曲,他看到自己被瓦解,被割宰。
周佩仪跪下身抱住他,终于,她伸手夺走一个陌生男人西装里的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宴会厅霎时如台风天前的乌云般死寂下来,卡罗琳幽幽地笑着,摔碎了酒杯。
周佩仪双手握枪指着卡罗琳,目色狠戾,“我绝不会加入AS,也不可能成为金苦什中的一员。”
卡罗琳冷冷地斜视她,周佩仪打伤一名军官的肩膀,他的配枪落在卡罗琳脚边,被她弯腰拾起来。
宴会厅顿时鸦雀无声,大家慢慢扩散开,盯着两人的举动没有反应,膛目结舌之中,台浥尘夺枪击中吊灯,水晶灯登时跌下来打碎了红呢长桌上的酒盏,酒水与玻璃渣混做一团。
人群慌乱中,台浥尘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