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到荒芜的院子,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支撑不稳地跌跌撞撞闯入一间屋子。
废弃的桌椅板凳,看起来有老教堂的韵味。台浥尘揉揉鼻根,呼吸了一鼻腔尘土。
正待冷静时,铁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他甩了甩不清晰的头,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安全地带,不是车上或是哪里。
提起车,他再次想到集装箱,货船等一类运输载体。
被尘土包裹而感到窒息,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不适之间,他察觉右手彻底麻掉了,完全没有知觉。
台浥尘反复攥拳又伸开,左手狠掐右手手指,只有肉皮变成白色,松开后慢慢恢复正常的淡红色。他没懂地愣了会儿,站起身打量房间。
忽地,记忆倒灌进入脑海。
陌生男人的脸罩在黑布之后,他眼角有血,用衣袖擦了擦。台浥尘被他扔到副驾驶,总想拨开面罩查看那张脸,次次被他按回去。
男人耸立着肩膀,双手扶握方向盘,滑稽的动作显得装腔作势,且对台浥尘的触碰表现得有一丝抵触。
他把车开进旧教区,台浥尘被扔到车上。趁还尚存一丝意识,他闯入了一间旧教室,这里看起来很旧了,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台浥尘从教室弯弯绕绕走出去,锯齿类植物遍地丛生,缝隙中冒出的绿植把大地变成绿地毯,踩上去沙沙响。
像埃莱娜编织的羊毛毯。
他循着植物较少的小径,穿过廊道与教堂,来到装载着单向玻璃的大楼前。
面向西方,脚下自然生出一条弯曲的道路,引他上楼。
目光落在三楼与四楼之间,顿住,停留一秒,他走上去。顺着斑斑驳驳的栏杆到三楼平台,看着灯光切出亮白色的台阶,台浥尘的影子伫立在身后,往光带处印下凸起。
台浥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来到亮灯的房间门前。他透过半掩着的缝隙看过去,一双粗糙的手取下氧气面罩,弯起平复又落下的嘴角,急促的喘息声,与向他扑来的寂静。
忧伤默哀的哭声从灰尘中掸落。
低低的,萦绕在心头,台浥尘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怪怪的。
他并没有推开门走进去质问男人,七年过去,他笑着骂自己迟钝,早该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自由,也不是谁都必须向他解释事情发生的前后缘由。
——台严伟亲手取下母亲的氧气罩,看着她在痛苦中结束生命。
返回海港的路上,台浥尘靠着窗发起呆。他自认是个家庭幸福指数极低的边缘儿童,而真当面临母亲去世的事实,他心脏竟觉得酸涩难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是一遍遍重复地说:“再也见不到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台浥尘总是能想起刘平年透过海港雨丝中望向他的双眼,带着无限凄凉的忧伤,和为数不多但诚挚笨拙的爱。
他看着车窗上模糊的光影,对玻璃哈气写下刘平年的名字,待凝结水滑过名字时,他在右下角留言:“再见。”
台浥尘离开后,周佩仪由于是维塔利斯的“女儿”,亦或者大家只在意她手中攥有的金的继承财产,因此她毫发无伤地离开金苦什。
周佩仪用钱雇了许多人,然而林青渭与台浥尘同时消失,她联系不上其中任何一个人,旧的公寓或是药利局,他们可能出现的地方,她都找过,无一例外没有踪影。
某天夜晚,她梦到陈芷站在她面前,毫无生气地盯着她,漆黑的眼睛中涌出黑色的血,她被吓坏了,睁开眼发现陈芷正面色忧愁地看着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度过了夜晚到凌晨的漆黑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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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浥尘开车驶入公路,离开拐角仅有不到一公里,车便爆胎了。他稳坐在驾驶座,看着被阳光炽烤的地面,反射的大片强光让他眯起眼睛。
被光密织起的网纱内浮出山地车的灰色骨架,朝台浥尘驶来,持续在加速,方向几次偏离轨道,而后直直地对台浥尘冲过来。
再次醒来,台浥尘缓缓睁眼,通体白色的病房内空无一人,他转头打量床头放置的信息表单和身份证件,瞳孔深处都是空白的。他抬高手腕遮挡阳光时,手腕脚腕上的铁链传来沉重的震响,他迟疑地眨了下眼,随后便自嘲地笑出声。
他按响呼叫铃,等待了五分钟都没有人来,他仿佛被遗忘在孤岛上。
等的不愿再等,台浥尘打开电视机,新闻中的主人公是他,金苦什特有的频道。他得知自己在蓝赛的一家疗养院,正在接受秘密治疗,主持人翻动纸片,在短短的三秒钟内宣布他死亡的消息。
具体说,是南风的死亡讯息。
台浥尘不声不响地看完早间新闻,护士没有来的意思,他在铁链给予的行动范围内挪动到窗边,望着云雾遮蔽的山岭与包围一切的铜墙铁壁,台浥尘叹息着躺回病床上。
他冷静地捋顺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他被人盯上,或者台严伟被AS盯上。
对方不认识他,且没有料到他会临门在空旷的公路出现,为了保证任务的秘密性,选择了鲁莽的办法。亦或者是,这本身就是AS的安排。
台浥尘想着,心中产生一丝烦躁,他咬上指尖颔首思忖接下来如何逃脱这里。
门便一响,被艾斯蒙德推开了。
台浥尘立刻转变阴沉的面容,喜气洋洋地看着他,“长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切斯尼不跟你一起吗?”
艾斯蒙德怒气冲冲地扯开他的衣领,拳手一挥将他挥到床头的栏杆旁,手掌掐着他的咽喉,“你那天为什么会在教区?你跟他串通好了要害死我们,是不是?”
“他”,台浥尘内心讥讽,对AS来说已经是毫无意义的、指代不明的代称。
“谁?长官,你不说清楚,我可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台浥尘轻佻中带着讽刺,挑衅地盯着艾斯蒙德续足力气的拳头,他轻呵一声,“你们想要暗中处理掉他?”
艾斯蒙德眉头紧锁,松开他的衣领,从口袋拿出一张卡片,以及短Ⅰ枪。
血迹斑驳的枪管。
“你们已经处理掉他了?”台浥尘质问道。
艾斯蒙德抓起他后脑勺的头发,台浥尘像被烫到一样抿紧嘴唇,等不到回应,他心中产生一种复杂不安的心情,和断断续续想冲破躯壳的怒火,更多是悲愤。
他们怎么能这样,朝夕之间,他接连失去了世间仅有的两位亲人。
哪怕并未给予过他真正的温暖,和家的意义。
艾斯蒙德松开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卡片与枪扔到他双腿上。
“他的尸体在哪里?”台浥尘尽量保持语调平稳,可攥紧的双手和发红的眼睛出卖了他。
艾斯蒙德转身看向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悲悯与可怜,他冷漠地回答:“绞烂之后丢给牲畜了。”
台浥尘剧烈地喘息着,瞳孔中折射出本能的兽性,在艾斯蒙德投来的冷漠视线中扑向他,迅速拿起枪对准他的眉心,手指扣下却没有反应,枪里没有子弹。
台浥尘猛地纠缠上他,双腿从身后紧锁艾斯蒙德的腰部,将铁链缠绕在他脖颈上,用尽全身力气拉去,艾斯蒙德被他拖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拉拽铁链,然而在台浥尘巨大的力道中,没有挣脱的可能。
艾斯蒙德双脚蹬踢着地板,划出尖锐的响声。许久未出现的护士打开病房的门,看到房间遍地狼藉,神情漠然地拿出手枪,对准台浥尘的肩膀射击。
他手力骤然一松,艾斯蒙德从铁链中挣脱开,护士收好枪,扶艾斯蒙德起身。
她正要搀扶台浥尘,艾斯蒙德倏然飞踹台浥尘的腹部,狠重地踢打着,让台浥尘毫无招架之力。
很快,台浥尘鼻腔与嘴角都渗血出来,艾斯蒙德掐着他的后颈将他提起,迎接他自上而下的视线,台浥尘轻蔑地盯着他,朝他啐出一口血沫,“长官,你没吃过奶吗?还是一只小奶猫啊,怎么就这点力气?”
艾斯蒙德迅猛地扣紧他的后脑勺,将他按在地板上摩擦,嘴角与眼角皆已红肿起来。
台浥尘手指紧紧扣着地板,手指磨破了渗出血,耳鸣声狂震,他艰难地呼吸,身体剧烈颤抖。
正当他觉得自己马上便迎来死亡时,枪声穿透耳膜落下,他紧皱起眉头,仿佛那边的耳朵彻底聋掉。
艾斯蒙德的手掌松了力,台浥尘脱力跌在夹角的地板上,苟延残喘地盯着满是血液与抓痕的地板。
呼吸尚未平稳,眼前半寸地板处便落下一个弹孔,木屑猝然飞入他的眼球,台浥尘眨了眨眼睛,视线变得模糊刺红,他揉出血泪,鼻腔开始大量出血,他感觉到腿部被人踢了一脚,正当他慢慢爬起身,跪倒在护士面前,尼古丁浓重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他剧烈咳嗽,随后被人往嘴巴里塞入半根烟。
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台浥尘觉得体内有源源不断的血液往上涌动,他扶着地板,忽地呕出大片鲜血。
意识濒临之际,耳边响起男人的谈话声。
“把0318研制的新药喂给他。”“以后无论是哪一类药全部用他来做实验。”“卡罗琳要求人必须是干净的,不要用毒,要用像烟这类的镇定剂。”“那个先不要用在他身上,等处理掉卡罗琳派来的耳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