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浥尘叹息地找到一个可以略过有关林青渭的话题,便紧急地问:“所以,为什么你家的人这么容易被追杀?我只睡了一晚,甚至都不到,你知道我凌晨跑出去了,但是我敢保证我绝对没有引来老鼠。”
周佩仪用平静地声调说,“因为金在海港实行的经济威权主义把很多企业家的路都堵死了,决策垄断,资源独占,市场排他,分配专断。这些词你应该都听说过,金和政府的关系并不好,只有AS内部安排的卧底支持他。”
周佩仪看出台浥尘神情中的鄙夷和不可置信,解释说:“拜托,别把自己的故乡想的那么糟糕,他们还没有被浸染跟渗透的那么严重。”
台浥尘没有发表意见,随意地耸耸肩,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
周佩仪沉吟片刻,便继续道:“目前很多海港内的企业家处于进入壁垒和退出壁垒的双高的局面,他们不是没想过打破这种局面,但资源配置扭曲,企业家们遭遇融资约束和要素错配,资本、土地、技术等等向特权主义倾斜,民营企业生产的成本边际大幅上升,大家待不下去,所以想出个鱼死网破的解决办法。多亏了金从没有跟我亲近过,他们多数都认为金是个单身汉,待在家里的一般都是客人。”
台浥尘手指慢慢指向自己,不解地凝眉盯着她。
周佩仪微微侧过脸,陈芷长长的头发刺着她的下颌,她似乎守望在雨季漫长的月份中许久,终于感受到一丝尚未可知停留长短的温暖,她嘴唇抿起来,揉了揉陈芷的头发,小声说:“困的话就早点去房间睡觉。”
陈芷是不会有动作的,凡是他不喜欢听到的言论皆会以没听到一概而论,但周佩仪知道他听得见,因此这种令他烦恼的能力被他继续埋头无视掉,周佩仪总不会推开他的,他始终都知道。
台浥尘揉了揉太阳穴,寡头财富集团和普通民众间的收入鸿沟越大,市场信任瓦解和社会矛盾激化产生的雪花汇聚的雪球就越滚越大。他不安地看向窗外阴沉,昏暗光线下斑驳残破的天空,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周佩仪向后挪动了下身体,将毛呢大衣叠起来,陈芷枕在她大腿上,手指缠绕着她的发尾。
周佩仪说:“除了AS在关注金在海港的动态,还有大量国外的资本主义企业家在暗中挑拨离间。自我利益至上的理念以及不在乎普通民众的死活,我猜测卡罗琳所在的议会也在暗箱操作,他们需要建立起金苦什共和国,然而没有人会根据地图来到金苦什。所以填充民众空缺的办法显而易见,等经济威权下的雪球越滚越大,很多失去家庭支撑的人会被带去金苦什,成为扩大共和国的‘粮草’。”
“人道主义和尽够东道主情谊的保证完全就是个幌子。”周佩仪半是自言自语地说,“盛蒙最近待在美国,有媒体报道他和莱德贝特正在经营一桩有利可图的事业,还发文撺掇大家支持他们。”
陈芷的声音插进来,突兀地打断她的思绪,问道:“老莱德贝特不是经营烟草厂?虽然烟草在上流社会中当属是暴利的事业,但这跟‘支持’完全搭不上边。除非你认为美国的民众以烟草作为生活保障,否则他们就是在做违法的事情。”
台浥尘目色一沉,快速地说:“如果把‘支持’和‘违法’放在一起,组成一个能够让政府接纳他们的东西,那必然就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烟草。”他缓缓端起咖啡杯,已经变温凉了,他看了眼嵌入墙壁的座钟,起身对周佩仪说:“我要回公寓了,别忘了明天的事情。”
周佩仪与陈芷送他到大厅外的走廊内,台浥尘压好帽檐,“就送到这里吧,我就不打扰你照顾‘小宝宝’了。”
“台浥尘!我就当作是玩笑话。”
“没准还真是。”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周佩仪把额前的头发向后撩去,然后扬起下巴示意他收好口袋里的人名单。陈芷和她静静地站着,带着割舍自由的沉重神情。台浥尘佩戴皮质手套的右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嗓音柔和下来,“你还真提醒我了,是要去会会那些人。”
台浥尘的脚步隐没在灰色天空下的早晨,周佩仪靠在栏杆上,忧心忡忡地望了一会儿,闭起眼睛问陈芷,“我不敢想象他会面临什么,拥有权力的女人们会把他开肠破肚的。”
“卡罗琳交给他的任务是?”陈芷从身后圈抱上她的腰,亲昵地用下巴蹭蹭她的头顶。
周佩仪轻声地答道:“我只是猜测,但他一定是被当作玩物和用讨好权贵的礼物了。”
“这个世界很荒谬,没有人真心为社会和未来考虑过,他们只渴望权力、金钱、地位。”她接着说道,随后是漫长的沉默,连风声都寂寂冷清地吹刮着他们的面庞。
雪鹗伸展羽翼俯冲下树梢,粗糙皱褶的树枝荡下一片灰土色的树叶,飘落在台浥尘的帽檐上,他来到第一户的别墅门前按响门铃,他取下帽子后撤半步,右手捏着帽檐碰了碰左肩,于是那枯叶滑落到皮靴旁的水洼内,慢慢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