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来找师兄讨说法的。
然后他爬上了师兄的床。
然后他睡着了。
他是来生气的,结果睡在师兄腿上睡了两个时辰。
吟安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没出息。
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挪开脸,就维持着这个把脸埋在师兄腿上的姿势,闷闷地开口:“师兄。”
“……嗯。”
“我还在生你气。”
莫问山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吟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皱了皱鼻子,决定单方面宣布休战片刻,反正气可以回头再生。
他动了动,把自己从莫问山膝上撑起来,揉了揉睡得有些酸软的脖子,长发乱糟糟地垂下来。
莫问山伸手,自然地替他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
这个动作太自然,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吟安坐在他床边,低着头,似乎在犹豫什么。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看着莫问山,表情有些认真:
“师兄,还有个事。”
莫问山心头一紧。
吟安抿了抿唇,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褥,抠了好几下,才低声说:
“我好像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莫问山看着他。
吟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就……时间差不多。余骤雨那次,和暖雨那次,隔得也不远。”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没说下去。
因为莫问山的表情,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不是愤怒。
不是之前那种被触到底线后的惊怒交加。
是一种更深沉的……什么情绪。
吟安忽然有些慌。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师兄的衣袖。
可莫问山只是低下头,盯着他抓来的那只手,盯了很久。
“啧。”莫问山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垂着眼,目光落在吟安攥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上,“……还真是让师兄没想到啊。”
他确认了这些早已知道,却始终不愿面对的真相。
吟安仰着脸看他,那双刚睡醒不久的眸子还带着些许水汽,此刻却满是忐忑。
他不太确定师兄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于是拽了拽师兄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兄会原谅我的吧?”
莫问山低头,对上那双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眼睛。
四百多年了,这小混蛋求他善后,求他帮忙,求他别生气时,都是这副模样。
明明理亏,偏偏还能理直气壮地求原谅,仿佛只要他开口,自己就该无条件地点头。
而他确实每次都点了头。
莫问山移开视线,沉默了很久。
“……没生气。”
吟安眼睛一亮。
“但你的两个徒弟。”莫问山语气平平地接下去,“有一个算一个,必须打死。”
吟安那点亮起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师兄!”
他整个人往莫问山身上扑过去,两条胳膊死死抱住师兄的手臂,像护食的小猫,又急又气:“不能打死!那是我徒弟!我没同意!”
莫问山任由他抱着手臂又摇又晃,垂眸看着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眼底的暗色悄然化开一点。
“……哦。”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平的,却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纵容,“我开玩笑的。”
吟安愣了一下,扑腾的动作停了。
他仰头看着莫问山,那张昳丽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焦急,眼眶却因为刚才的激动泛起一点薄红,活像一只被逗急了,又发现是虚惊一场的猫。
“师兄……”他委屈地拖长声音,带着点被捉弄后的不满,“你怎么这样。”
莫问山没答话。
他只是忽然伸出手,揽住吟安的腰,将人从床沿拉近,拉进了自己怀里。
这动作来得突然,却不粗暴。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他将吟安圈进臂弯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手轻轻环着他的背,另一手抬起覆上了他的后脑。
吟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他贴在师兄温热的胸口,听着那似乎比平时略快几分的脉搏声,忽然安静了下来。
“……吟安。”莫问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小师弟……”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收紧了环着吟安的手臂,将脸埋进他微凉的发丝里。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叹息,又像认命。
吟安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师兄的情绪,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像生气,不像愤怒,更像是……被他折腾得精疲力竭后,依旧舍不得放手的无可奈何。
他想了想,伸出手,不太熟练地,在师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不怎么办啊。”
他声音闷闷的,从莫问山胸口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我现在挺好的。”
莫问山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他。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许久都不曾松手。
终于,莫问山动了。
他松开了环着吟安背脊的手臂,却并未将人推开。
那只手顺着他的腰侧缓缓下滑,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最终,轻轻地覆在了吟安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中衣按在了微凉的皮肤上。
吟安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着师兄那只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柔姿态静静地贴在他的肚子上。
“……唔?”他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鼻音,抬眼看向莫问山,“干嘛?”
莫问山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覆盖的位置,神情看不真切。
只有那覆在小腹上的手,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
“……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只是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