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安揣着崽,心情很不好。
倒也不是因为身体不适,那点孕期的嗜睡反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调息一下就能压下去。
也不是对未来有什么担忧,他对生孩子这件事本身没有太多概念,既不怕疼也不觉得麻烦,反正养徒弟也是养,养孩子也是养,区别不大。
他单纯就是……生师兄的气。
师兄小题大做了。
什么叫“随随便便把自己交出去”,什么叫“对谁都这样”。
他哪里有对谁都这样?
拢共就两个人,还都是他徒弟。
徒弟和外人能一样吗?
再说了,他明明很有分寸的。
和余骤雨,他同意了,那是安抚徒弟的心魔。
和迟暖雨,他也同意了,那是满足徒弟的生辰愿望。
和师兄,那是赔罪,是看他生气了好几天,累得眼底发青,想让他高兴一点。
结果呢?
师兄把他推开了。
师兄说“我不需要你这种补偿”。
师兄让他“滚”。
吟安蜷在听松轩的云床上,抱着软枕,越想越委屈。
他自认为对师兄已经足够好了。
师兄在他心里是排第一的,虽然他不怎么把这种排序挂在嘴边,但自己心里有数。
余骤雨是百年前他亲手捡的,迟暖雨是十年间他亲自收的,而师兄是四百多年,从他睁开眼记事起就在身边。
四百多年。
师兄教他认字,师兄替他善后,师兄护着他,师兄是他最重要的人。
比那两个徒弟加起来都重要一点,可能不止一点。
他愿意给余骤雨,是因为余骤雨想要。
他愿意给迟暖雨,是因为迟暖雨想要。
他对师兄低头,是因为他想给。
这怎么能一样呢?
师兄不懂。
师兄还凶他。
吟安越想越气,气鼓鼓地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出了门。
他要去讨个说法。
宗主静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时,莫问山正对着案上一堆玉简发呆。
他抬眼看过去,就见自家小师弟披头散发,衣衫微乱地站在门口。
昳丽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有点泛红,活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憋不住要来算账的猫。
莫问山心尖一颤,那些纷乱的思绪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吟安已经大步走了进来,目不斜视,越过书案,径直——
爬上了他的床。
那架势行云流水,理直气壮,仿佛那不是宗主的寝榻,而是他自幼惯躺的窝。
吟安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背对着莫问山,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莫问山:“……”
他坐在书案后,看着自己床上鼓起的那一小包,沉默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应该把人拎起来,问清楚又怎么了,然后该讲道理讲道理,该训斥训斥。
可看着那蜷缩成一团,带着点赌气意味的背影,看着他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只红红的耳尖。
莫问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放下玉简,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又怎么了?”
吟安没动,也没吭声。
莫问山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不是说禁足吗,怎么跑出来了?”
“……你禁的,我又没同意。”吟安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理直气壮。
莫问山噎了一下。
他想训一下小师弟,可话到嘴边,看着那截露在外面,因为委屈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又咽了回去。
算了。
禁足令本来就是为了让他安分养身子,人都跑来了,还能再撵回去不成?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莫问山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只露出一点点侧脸的小师弟。
那拽衣角的力道很轻,像怕他甩开,又像小时候做错事,心虚又不想认输时那样,带着点不肯明说的依赖。
他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那蜷缩的身影开始慢慢地往他这边挪。
一寸,两寸,像谨慎又固执的猫,试探着靠近温暖的巢穴。
终于,吟安挪到了他腿边,将脸埋进他膝侧的衣料里,不说话了。
莫问山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披散的墨发,看着他垂下的长睫,看着他带着一点委屈弧度的嘴唇。
那一瞬间,什么气都没了。
他抬起手,慢慢地覆上了吟安的后脑。
“……睡吧。”
吟安在他掌心蹭了蹭,像猫终于找到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然后,他就在师兄腿上,蜷在师兄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移到黄昏,久到莫问山的腿都有些发麻。
可他没动。
他就那样坐着,一手轻轻抚着吟安的头发,另一手虚虚护在他身侧。
看着小师弟在他膝头睡得安稳,眉心舒展,呼吸绵长,那些灼烧了他数日的嫉妒,都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
罢了。
莫问山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总不能真把人关起来。
他受不了吟安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自己,更受不了吟安因为他而露出那种茫然无措的表情。
慢慢教。
慢慢来。
总会……
吟安醒了。
他先是动了动睫毛,然后慢慢睁开眼,那双刚睡醒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盯着莫问山的衣襟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