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麻绳还挂在枝头,在晨风里空荡荡地晃。
陈施钦仰头看了很久,然后爬上树,解开绳结,将麻绳一圈圈缠好收进怀里。
树下有块石头,上面沾着零星血迹。
他蹲下身,用指甲一点点抠,抠到指缝渗血,终于把那点暗红色刮干净了。
天光大亮时,他站在义庄后墙外。
看门老头刚开门,就看见昨夜那个古怪孩子站在晨雾里,手里拎着个布袋。
袋子扔过来,沉甸甸砸在脚边,散开。
里头是李家库房里的金锭和银锭。
“我要领人。”陈施钦说。
老头吓得腿软,连滚爬爬进去,把陈大娘的尸体用崭新的白布裹好抬出来。
陈施钦接过,横抱在胸前,像小时候陈大娘抱他那样。
回山的路很长。
他走得很稳,偶尔低头看看怀中人青灰色的脸,会轻声说:“娘,我们回家了。”
埋陈大娘时,他挖得很深,撒了驱虫的药草,用石板盖好,又移来一株野生山茶栽在上头。
最后从怀里取出那截麻绳,在坟前烧成灰。
灰烬被山风吹散那刻,他想:
我没错。
错的是让麻绳挂在树上三天无人收尸的世道。
错的是看一眼就转头走开的人群。
错的是五钱银子就能买条人命,三枚铜板却被扫进泥里的规矩。
杀三十八口,和当年陈大娘被吊在树上无人问津一样,都是这世道最真实的模样。
他只是把世道欠他的,亲手拿了回来。
后来汘问他悔吗,他摇头。
后来神庭剥他皮,他冷笑。
后来汘化雨而去,他等在山巅。
数百年间他偶尔出手清理脏东西时,总会想起槐树下晃荡的那双破旧布鞋。
他至今不觉得那夜做错了什么。
山洪冲垮蚁穴不需要道歉。
他只是做了山该做的事。
把弄脏山林的东西,干干净净地清出去。
至于那些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在意一个吊死的妇人?
为什么三枚铜板换不回一具尸体?
为什么三十八条人命才能抵一条命?
陈施钦望着无名山终年不散的雾,觉得这些问题,和雾一样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
若那夜他不去杀,陈大娘的魂,至今还在槐树下晃荡。
而他会站在她晃荡的脚尖前,问自己为什么没让她入土为安。
那才是错。
不可原谅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