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里无形的压制似乎都被这股骤然凝聚的意志短暂地冲击了一下。
空气变得粘稠而锋利。
他的右手虚握,掌心光芒凝聚。
不是之前对抗释时那种针对神性的力量,而是更加决绝的杀意与毁灭意志。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在他手中缓缓成型。
刀身修长,刃口流动着暗哑的光泽,刀柄恰好契合他手掌的弧度。
这是他第一次,将武器,真正地对准了眼前这个人。
对准了这个他曾短暂信任过,或许还曾有过一丝微弱幻想的人。
刀尖无声地抬起,指向苏雁翎的咽喉。
没有言语,没有质问。
只有刀锋所指处,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苏雁翎看着那指向自己的黑色长刀,看着董白潋周身散发出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寒意。
他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缓缓地,勾起一个很奇怪的微笑。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
是迎着刀尖,向前。
在董白潋绷紧手臂,似乎就要刺出的瞬间,苏雁翎抬起了手。
他没有去格挡,没有去夺刀,而是用自己温热的手掌,主动地握住了那冰冷锋利的黑色刀刃。
“噗嗤——”
极其轻微的血肉割裂声。
带着淡金色光泽的血液,立刻从他掌心涌出,顺着漆黑的刀身蜿蜒流下。
一滴一滴,砸在纯白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金。
苏雁翎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甚至又向前送了送,让刀尖更进一步,抵上了自己脖颈跳动的动脉。
皮肤被锋锐的刃口压出细微的凹陷。
他抬头,看着董白潋蒙眼的布条,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那老大就杀了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心甘情愿。”
时间仿佛静止了。
刀刃切入血肉的细微震动,以及空气中骤然弥漫开的,带着奇异力量的血腥味,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董白潋冰封心湖下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那血腥味……是苏雁翎的血。
这个认知,比刚才那个强迫的吻,比之前所有的背叛和欺骗,更猛烈地冲击着他。
一股几乎让他窒息的恐慌和不安,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让苏雁翎受伤呢?
这个念头荒谬至极,不合逻辑,与他此刻滔天的恨意和杀心背道而驰,却无比真实地淹没了他。
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不是力竭,而是某种源自灵魂本能的抗拒和……疼惜。
下一秒。
“哐当!”
那柄凝聚了他此刻所有杀意与力量的黑色长刀,从他骤然松开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纯白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刀刃上沾染的淡金色血液溅开几滴。
董白潋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那血腥味和刀落地的声音烫到。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缝间露出越发苍白的下半张脸,蒙眼的布条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紊乱。
苏雁翎还站在原地,手掌依旧维持着握刀的姿势,鲜血汩汩流淌。
刀尖从他颈边移开,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红痕。
他看着掉落在地的刀,又看向明显状态不对的董白潋,眼神深处,那抹近乎得逞般的幽光,一闪而过。
但他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混杂着痛楚和委屈的表情,用没受伤的手捂住了流血的手掌,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喘息:
“老大……好疼。”
董白潋的身体又是一颤。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苏雁翎的方向,却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破碎雕像。
捂住嘴的手缓缓下滑,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刚才那滔天的杀意,冰冷的决绝,仿佛都随着那脱手的长刀,一起摔得粉碎。
只剩下满腔无法理清的混乱,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那缕萦绕不散的血腥味,以及……随之而来更深的自我厌弃。
苏雁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慢慢收敛了脸上虚假的表情。
他弯腰,用没受伤的手捡起地上那柄黑色的长刀。
长刀在他手中化作点点黑芒消散。
然后,他走到董白潋面前,很近。
“看来……”他轻声说,气息几乎拂过董白潋的耳廓,“老大还是舍不得我死,对吗?”
董白潋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苏雁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晦暗。
“我晚点再来给你换药。”他最后看了一眼董白潋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转身,像往常一样消失。
囚室里,再次只剩下董白潋一个人,和地面那几滴渐渐干涸的淡金色血迹。
他慢慢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蒙眼的黑布条下,终于有什么温热而滚烫的东西,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糙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