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的五十年。”
说这话时,井默启正跪坐在地上,收拾着用完的颜料和报废的画具。
三连夕只维持着人类形态,漂亮的男性外貌,黑发微乱,蛇形耳坠闪着细碎的光。
他刚帮井默启整理完一批旧画,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钴蓝颜料。
那句话落下后,画室里寂静无声。
三连夕只停下手里的动作,圆环形的瞳孔微微扩张。
他看向井默启。
“那你……”三连夕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难道不想要我的永生永世吗?”
井默启没有抬头,拆开一套新的颜料,把一支支膏体按色系排列进木盒。
“我不想这么自私。”
“算不上自私。”三连夕只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指轻轻覆上井默启的手背,“你要想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死。”
这次井默启停下了。
他转过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三连夕只的方向。
不是眼睛,而是整个存在的轮廓。
“算了。”他说。
“为什么算了?”
一管朱红颜料从木盒边缘滚落,三连夕只伸手接住,颜料管在他掌心轻弹了一下。
井默启摘下眼镜,用围裙一角擦拭没有一丝尘埃的镜片。
这个动作他做了成千上万次,几乎成了无意识的仪式。
“因为你的死亡不是结束。”他终于说,“而是……重启。”
“你可以重生,可以换形态,可以继续存在。”
“而如果我要求你陪我死,那就像要求一本书为了一页被撕掉而烧毁整座图书馆。”
三连夕只的眉毛微微皱起,他今天精心维持的这个人类形态有着细腻的表情肌控制,包括他的不满也能清晰地表露出来。
“但你想要的那一页,就是这五十年。”
“这一页很重要。”井默启重新戴上眼镜,“但图书馆有其他读者。”
“你的老师,你的同伴,未来的文明……你的存在不只是为了我这一页。”
“可这一页是我自愿给你的。”三连夕只的手指收紧,外加的力道让那支朱红颜料管轻微变形,“整座图书馆都可以把这一页标为重点。”
“可以加注,可以插图,可以用金箔镶边。”
“甚至可以……把这一页复制下来,装裱起来,放在特别展柜里。”
井默启笑了,那种疲倦但温柔的笑。
“你是说,这五十年的记忆,会成为你永恒存在中的特别收藏?”
“特别中的特别。”三连夕只认真地说,“我会带着这段记忆经历所有时代,所有形态,所有可能性。”
井默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连夕只看向外面模糊的城市轮廓。
“我想要的……”他开口,停顿,重新组织语言,“我想要的是平等,或者至少,是某种对等的承诺。”
井默启笑得有些苦涩:“但永生和五十年之间,没有对等可言。”
三连夕只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触碰,只是并肩站着。
“所以你要五十年,是因为这是你能给出的最大限额?”
“因为这是我能保证的质量。”井默启转身,模糊的视线在三连夕只脸上寻找焦点,“我能保证这五十年里,每一天都认真爱你,认真作画,认真活着。”
“但五十年后……视力会衰退,手会颤抖,思维会变慢,我不能保证那时的爱还配得上你的永恒。”
如此人类的局限思维,让三连夕只想笑又想哭。
尸会不会衰老,不会退化,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可塑的材料而非消耗品。
他无法真正理解那种保证质量的焦虑。
“你知道吗。”三连夕只说,手指无意识地模仿人类摩挲耳坠的动作,“对尸会来说,质量不是由完美程度衡量的,是由真实程度衡量的。”
井默启歪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视力衰退时的画,和你现在巅峰期的画,对我来说同等珍贵。”三连夕只走近一步,晨光勾勒出他人类轮廓的金边,
“你手颤抖时调出的颜色,和你稳定时调出的颜色,都是你存在的痕迹。”
“你思维变慢后的爱……可能更珍贵,因为那需要更多努力。”
这些话让井默启沉默。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调色板,不在身边,于是空悬着,做出握笔的姿势。
“我想画你老去的样子。”他突然说。
三连夕只眨了眨眼:“我……不会老。”